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230)

2026-10-18

  沈恪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脸上似有不悦, 虽然此人是为他说话, 可他却并不爱听。天下有才之士众多,不能因为自己常年为柏庐书院第一就见不得旁人考的比自己好, 君子当有容人之量,不该有如此狭隘的胸襟。

  “你以为策论考的是什么?考的是你对天下的认知。天下是什么?天下是百姓, 百姓要吃饭,吃饭要靠种地。他不种地,怎么写得出那篇文章?我不种地,所以写不出。这就是他考第一、我考第二的原因。”

  那同窗不说话了,沈恪又道:“再说了,我没觉得他抢了我的第一。第一本来就该是谁有本事谁拿,我又没跟他比过,怎么知道一定比他强?”

  旁边另一个人感慨道:“沈兄心胸开阔,我等佩服。”沈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虽然酒楼里声音嘈杂,但程愫还是听到了他们桌上的只言片语。他没想到这个叫沈恪的柏庐书院第一竟然会向着自己说话,的确有君子风范,看起来是个可结交的人。

  程愫没有犹豫太久,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黄酒,起身朝沈恪那桌走过去。

  韩明哲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路到了沈恪那桌。

  沈恪正低头转着手中的茶盏,余光里有人走近,便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桌前,年纪不大,身量也不算高,端着一杯酒,神色不卑不亢。

  “沈兄,在下成安县程愫。”程愫开口,先自报家门,而后又说道:“方才沈兄仗义执言,实乃君子之风,特来敬沈兄一杯。”

  这话说的,意思是刚才他们这桌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既然仗义执言的话他听见了,那想必刚才他们桌上另外几个说他的难听话也被他听了去,此时他端着酒过来找沈恪道谢,反倒让其他几人羞愧的红了脸,纷纷别过头去。

  沈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举起桌上的酒杯,“程兄言重了。我只是说了实话。”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

  沈恪放下酒杯,重新打量了程愫一遍。

  “方才在那边,就听见有人议论解元,心里有些不平。”他顿了顿,“我冒昧问一句,你那篇策论,写了多久?”

  程愫想了想,说道“草稿写了一天,誊抄用了大半天。”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我那篇策论,修修改改写了两天。”

  程愫道:“那沈兄的策论想必比我斟酌得更深。”

  沈恪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之后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的笑,“你那篇策论我看了,写得比我好。多写两天也未必追得上。”

  他看了一眼程愫空了的酒杯,又替他斟满了一杯,“等鹿鸣宴过后,找个时间,咱们坐下来仔细聊一聊。你那篇策论有些地方,我想请教。”

  程愫没有推辞,“好。到时候还请沈兄不吝赐教。”

  沈恪笑了笑,目光往程愫原来那桌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回程愫身上。

  程愫道:“我那桌的人还在等我,先失陪了。”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他坐下之后,韩明哲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就是沈恪?柏庐书院的那个?”

  程愫点了点头,“他说鹿鸣宴后约我切磋文章。”

  韩明哲“啧”了一声,“你们两个,一个是第一,一个是第二,第三的那个估计正在家里咬被子。”程愫没接话,夹了一筷八宝豆腐。

  八宝楼斜对面的那条街巷里,孙颐正在自家书房里走来走去。他的书房不算小,可此刻他只觉得逼仄。

  放榜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更没去八宝楼凑热闹,因为他听说那地方今天聚了不少考生,沈恪也去了。他不想去,不想被人看见,也不想看见沈恪。

  沈恪第二,程愫第一,他第三,可他对沈恪一直不大看得上。沈恪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在书院里人缘极好,先生夸他,同窗服他,连扫地的小厮见了他都多叫一声“沈公子”。

  可孙颐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他觉得沈恪的好脾气是装出来的,觉得他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底下藏着比谁都深的算计。

  然而方才有人来报,说在八宝楼看见沈恪和程愫坐在一处说话,还碰了杯。

  孙颐在窗前站了片刻,他本来还在想,去还是不去。可当他想到沈恪和程愫正坐在八宝楼的二楼,对着一桌子菜谈笑风生,而沈恪多半还会用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谦和模样引经据典地谈学问,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了一下。他转身便出了门,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

  八宝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孙颐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走到二楼拐角处,目光越过那些散坐的食客,一眼便看见了程愫和沈恪。

  两人已经不在一桌了。程愫回到自己的位置,沈恪也坐回了他那桌。可孙颐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座位距离比寻常陌生人近得多,桌上的气氛也透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沈恪正端着一杯茶,侧着头跟程愫说话,程愫在听,偶尔点头,像是正在认真听对方讲的每一个字。

  孙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程愫那桌旁边站定,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踱步,“程兄,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既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淡。

  程愫并不知道他们二人认识,他抬起头,见是他,弯了一下嘴角,“孙兄来了?坐下一起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八宝鸭不错,你尝尝。”

  孙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把目光转向沈恪那桌。沈恪已经放下茶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礼数周全,却恰好落在孙颐眼里。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收回目光。

  孙颐在程愫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才开口:“刚才在街边听说今天八宝楼热闹,想着正好来转转,没想到碰见你们都在。”他的话是对着程愫说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像是在转述一件平常事,可那几句话的语气明显和平时略有不同。

  韩明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插话,只低头给自己添了杯酒。程愫像是没察觉那些隐晦的暗流,又给孙颐添了一杯茶:“孙兄既然来了,正好。我刚才跟沈兄约了鹿鸣宴后找时间切磋文章,孙兄若是有空,也一起来吧。”

  孙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咬着牙道:“切磋文章?好啊。”他的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可表情却没那么友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跟程兄聊聊。”

  沈恪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温和而清晰:“孙兄若是要来,那便更好了。三个人切磋,比两个人更有意思。”

  程愫从他们的话语里明显听出了他们俩人不仅认识,反而还很熟稔,这其中好似还有些旁的恩怨在,但看着又不像是仇人。

  孙颐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慢悠悠地应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他转向程愫,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对了,程兄打算什么时候回永安府?若是顺路,不如一起走一段,刚好我过几日也要外出去那个方向。”

  程愫道:“文书下来就走。”

  孙颐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沈恪微笑着道:“孙兄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出个门都要人陪?”

  程愫本来没有多想,只当他是顺口一提。倒是韩明哲坐在对面,目光在孙颐和沈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识趣地落回自己的碗里。他低头夹了一筷八宝鸭,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菜比平时咸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可谁知跟他说话时温润如玉的沈恪突然变了个脸色,连说话都刻薄了许多。程愫反倒觉得新奇,这俩人现在看起来有几分宿敌的样子了。

  其实程愫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了,而两人之间的梁子也早就结下了。

  两人都是顺阳府人,家世相当,可孙家这些年人丁兴旺,官场上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孙颐的爹、伯父、叔父都在朝中为官,祖父虽然致仕了,可门生故旧却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