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摇头:“还早呢,还要考会试、殿试,路还长。”
那妇人倒吸一口气:“还要考?”她见识短,家里又没有读书人,所以根本不知道后面还要考。而且在她的认知里,所知道的读书人考的最好的便是举人了,所以便以为这就是顶头了。
旁边有人说道:“程老爷,你家九郎这回可给咱村长脸了!以后咱村出去也有面子!”是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站在人群边缘扬声道。
旁边一个汉子跟着接上:“可不是嘛!我前两天去镇上卖菜,人家一听我是程家村的,都高看我两眼!说你们村出了个解元!”话语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又有人附和着说了句“那个卖猪肉的都问我认不认识你”。
人群里议论声不断,有的在问程愫府城的见闻,有的在问他那几场考试难不难,有的只是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也不说话。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渐渐的村口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这都到晚上吃饭的时辰了,都没几个人回去吃饭,反而聚在这里一直跟程愫说话。
程愫理解他们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见到过举人老爷的激动,可他和宣哥儿两个人坐了好几天的马车,人已经疲乏了。他们已经在村口耽误了好久,村口仍旧被人围的水泄不通,还有路过的外乡人停下脚步直接来邀请他去家中做客的。
程愫都回绝了,村里人不停的问他各种问题他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了,就这么耗了一个时辰,他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
有点饿了,不仅是他,林宣也饿了。两个人中午吃完饭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再加上舟车劳顿,此时的他们好想赶紧回去吃个饱饭洗个澡休息。
程万山看出了儿子还有儿夫郎两个人脸上的疲惫,站出来打圆场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家九郎才刚回来,这一路上舟车劳顿,都没休息好,家里早就备好了晚饭,再不回去吃就要凉了,吃完也好让他们休息。”
这话说的十分客气,虽然程愫现在已经是举人之身了,但以后要更加注重名声。程万山也是为儿子着想,现在的他们毫无根基和靠山,必须得先苟住,不能得罪乡亲们。
果然,村里的人听见他这么说之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有没有人对此说三道四,而是客客气气的给他们上了路,还有人叮嘱程愫二人,说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程愫心里还是感谢乡亲们的照顾的,微微颔首,而后便回家了。回去之后饱餐一顿,又洗了个热水澡,舟车劳顿的确辛苦,他往屋里一躺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程愫归家的消息传到县衙时,已经是次日上午了。
成安县虽不是大县,但解元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县城动起来。新科举人的身份本就与地方官员的治绩相关,乡试中式者越出众,地方官的“教化之功”越能报上去。新官上任不久,正需要这样的政绩来立威。消息一到,整个县衙都动了起来。
成安的沈县令是去年秋天才到任的。他年轻时也考过乡试,深知中举的份量。听说程愫是解元时,他正在后衙批阅公文,放下笔,沉吟片刻,才开口吩咐:“按举人礼制备办,不得怠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既是解元,便按解元的体面来办。”这意思是要为他举行“宾兴礼”以示嘉奖。
县衙的差役一看自家大人这么严肃的发了话,便知道怠慢不得,赶紧依照规章制度先到程家村递了帖子,说明日将举行宾兴礼,请程愫辰时到县衙。
程愫接了帖子,又跟报信的差役核实了时辰和流程,便在次日一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林宣在院子里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时问了句:“大概多久能回来?”
程愫安抚道:“快则今日慢则明日,你且放心吧。”
辰时刚过,县衙派来的轿子就到了村口。轿子不算华丽,但比程家村常见的骡车体面许多,青色的轿帘上绣着一枝桂花,是“折桂”的寓意。程愫上了轿,一路穿过村道和田野,沿官道进了县城。
轿子在县衙门口落下时,程愫看见县衙大门前已经铺了一条红毡,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大门敞开着,两旁的皂隶手执红杖,分列两侧。沈县令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吉服,含笑望着他出轿。
程愫下轿,整了整衣冠,沿着红毡走进大门。沈县令在门内迎了一步,拱手道:“程解元,恭喜。本县多年未曾出过解元了,今科得以亲见,实是本县之幸。”
程愫还礼:“大人过誉。学生不过是侥幸考中。”
两人在堂前揖让了片刻,随后由引导礼官引着程愫先入文庙。文庙距离县衙不远,早有差役清道,沿途有不少百姓站在路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程愫,低声议论道:“那就是程家村的解元?看着年纪不大呀。”
“才十六七岁吧?这么年轻就当解元了,往后怕是还要考进士的。”
程愫没有转头去听那些议论,脚步不紧不慢,保持着该有的从容。到了文庙大成殿前,礼官引他入殿行礼。孔子像前已燃起了新香,烛火通明。
程愫在蒲团上跪下,行三跪九叩礼,心中默念了些什么,才起身退出文庙。这套礼制,在大胤是科举中了头名后必经的程序,官府选在宾兴礼中一并完成,以示对文脉的敬重。
谒圣之后,他回到县衙。大堂上已经设好了筵席,酒菜不算奢华,但每一样都是县里能拿出的最好水准。
沈县令比前两年好说话多了,他与程愫分宾主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的菜碟摆得整整齐齐,有鸡有鱼,中间还放了一碟桂花糕,也是寓意“折桂”的小心思。
席间沈县令问了几句乡试的情形,又问了程愫以后的打算。程愫一一作答,既不过分谦虚,也不显得倨傲。
酒过三巡,便有差役端着一方红漆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面木质匾额,刻着“文魁”二字,描了金漆,闪闪发亮。
沈县令起身,将匾额递给程愫:“这是本县为解元贺的匾额,请解元收下。”
程愫接过匾额,又由差役在程愫的衣襟上簪了一朵红花,而后鼓乐齐鸣,浩浩荡荡地将他送出了县衙。
大胤有礼制,凡乡试中式者归家,官府需具旗、匾、花红等物,由地方官亲自出迎送至公馆,以示对科举功名的尊崇。
出县衙时,程愫的轿子前多了两排皂隶开道,后排鼓乐吹打,一路将他送进程家村。村口照例聚了不少人,他的轿子一进村,便有小孩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举人老爷回来了!举人老爷回来了!”
程愫在轿中坐着,听见那些喊声和鼓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热闹的曲子,从村口一路奏到自家门口。
第131章
程万山和钱氏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钱氏看着那面“文魁”匾额被抬进院子时, 激动的用力的抓着程万山的胳膊,程万山疼的都快忍不住了,正要开口说话, 就看见钱氏悄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他干脆也不说了,就这么忍了一会儿。
这匾额是县衙送的, 也是宾兴礼的环节之一。能收到文魁的匾额,那可是相当重大的荣耀。
程万山望着那面描金的匾额, 嘴唇动了动, 本来是要激动的发言几句的,但临到了只说了一句:“摆上吧。”便将匾额供在了堂屋正中那块“农事奇童”的旁边。
家里其他人看着那块文魁的匾额眼睛都要挪不开了,还有很多看热闹的村里人挤在正屋门口, 都要看一下这块匾额长什么样。
宾兴礼至此才算是真正结束。程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描金的匾额被稳稳地挂上, 把堂屋映得亮堂了几分。
有了这块匾, 程家村从此就算有个举人老爷撑门面了。往后那些琐碎的让人心烦的麻烦事, 应该也会少一些。
而且有了这个名头, 他们家里人在村里说话也会更加有话语权,里正也会更向着他们。像以前方文轩和他的老母上门来闹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闹事的人也要掂量一下,对面可是举人, 算是半个官身, 怎么着都要给些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