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走进院子,问了管事的,管事的说会馆是专供南川籍举子住的,外州府的不便接待。程愫谢过,又退了出来。
林虎在马车旁边等着,见他出来,问道:“公子,要不先去城外找个地方住?”
林宣从车上下来,在程愫旁边站定,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几处院落,忽然开口:“那边,好像也有一家会馆。”
程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元会馆”四个字。他走过去问了一回,管事的说三元会馆接待泽州籍举子,但若有空房,外州府的也可暂住。
程愫想了想,便租了一间偏院。偏院不大,小小的院子里只有两间屋子,外加一个马厩,和一间能够烧热水的灶房。
屋子也比较小,只容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放着一只旧炭盆。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老树。
就这一间小小的偏院,租一个月都要五十两银子。一来这里是京都,本身物价就贵。再者现在正赶上三年一度的春闱,全国各地的举子都来赴京赶考,人一多,这住宿的价格就水涨船高。
那些客栈的价格也都比平时高了好几倍,要不怎么说读书科考费钱呢。很多家境贫寒的学子紧紧凑得起赴京的盘缠,至于这时候宿便不够了。所以有很多这种学子都会住在城外的寺庙或者道观,这些地方都可以免费住,但是条件和环境都比较差,不适合安心复习。
程愫没想到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一到考试前,住宿涨价翻几番都是一样的。前世有大型考试前,住宿订酒店,平时两百多一晚的客房都能涨到一千多。在京城这种地界,一个小小的偏远有两间屋子带灶房,一个月租金翻到五十两,也合理。
两间屋子,他和夫郎住一间,另外一间给林虎住。这一路上程愫一直都在观察林虎,并不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疑点,而是他觉得林虎很适合做个贴身随从。
林虎这个人年轻有干劲,而且头脑灵活,嘴巴也会说,为人忠厚老实,又心地善良。程愫想着,假如这次稳定发挥,没有意外的话他应当能有个一官半职。
等考完试回去之后,他打算问问林虎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跟在自己身边做个贴身随从。以后他身边也要用人,很多琐碎的事情都得吩咐下面的人去做。
去外面招人,底细干不干净另说,最重要的是还得信得过。林虎倒是个不错的人选,都是从老家一起出来的,也算是知根知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还是应付考试。一想到自己又要在那狭小的号舍里蹲九天,他就直叹气。上次乡试那九天就已经很难熬了,这次比上次还难熬。
之前再怎么说也是夏天,虽然天气热周遭的味道比较难闻,但还算能忍受。只要有水有吃的,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同,这可是寒冬腊月,就算是来年二月考试,但二月的天能暖和到哪儿去?在里面又不能生火,全靠自己的棉衣取暖,手容易冻僵,很影响写字。若是冻得浑身发抖,那还能写出什么好文章?全靠个人毅力支撑。
怪不得都说科举难考,墨水装到肚子里是一回事,有命活着走出考场又是一回事。
交了租金,程愫三人进了院子。
这个小院是专门为进京赶考的举子布置的,充分考虑到了考生的需求。能租得起小院儿的肯定是坐着马车来的,这时候小院里的马厩刚好派上用场。
林虎把马车牵到院子里,帮忙把行李搬进屋里,就把马车卸了下来,把马牵到了马厩里。马厩里有一些干草,看样子是提前备好的。怪不得这小院租金贵呢,贵也是有贵的道理的。
进京赶考租房子住也容易被人当冤大头宰,所以程愫压根就没去什么牙行,直接在这里租下了。那么大一家会馆,名声很重要,犯不着为了多赚些银两丢了名声。
再者这种给本州的学子专门准备的会馆,价格本来就要优惠一些。程愫如果直接去牙行问小院租住的价格,就会知道比现在这个的价格还要高一些,甚至一些房间多功能齐全的院子,价格都炒到了一百两一个月,位置还不一定好。
最起码这个会馆离贡院不远,不管是走路还是坐马车都方便。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捡了个漏,泽州籍的考生今年不多,程愫他们刚好赶上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偏院。
第137章
程愫在会馆安顿下来后, 接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拜客。
按照时下的规矩,新科举人进京后需要先拜座师,次拜同乡京官, 次拜同乡商人。所谓座师,就是乡试的主考官,考生与考官由此结成的师生之谊在仕途中极其重要。
是以安顿下来的第二天, 程愫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乡试时收到的那份座师名帖翻出来, 用布包好, 揣进怀里。
林宣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眼下才刚吃过早饭,时辰还早, 他关心道谢:“今天就去?”
程愫道:“嗯,此事要趁早办。你在家等我便好, 我办完事就回来。”
林宣应了声, 又给他把衣领打理好, 上下左右看了看, 衣冠得体,这才点了点头。
程愫朝他笑了笑,把书袋理了理,又把那封名帖的边角抚平, 才推门出去。
林虎已经把马车套好, 在门口等着了。自家有马车就是方便, 程愫在京城中走动不需要走太多路,也不用租别人的马车, 京城的租金高的吓人,车夫还不一定信得过, 还是自家带来的靠谱。
京城正月的风干冷刺骨,程愫坐在马车上,掀开马车侧边小窗的帘子,一阵冷风吹在脸上,像被细砂纸磨过。他拢了拢衣领,辨认着街边的门户,看到一座挂着江南会馆匾额的院落,说道:“就这里,停车吧。”
林虎停了马车,程愫从车上下来,打量着这座宅院。
院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悬着翰林院编修刘誉的木牌。他上前叩了叩门,一个长随模样的中年人开了门,打量了他一眼。
程愫递上名帖,说明来意。长随接过名帖进去通报,过了片刻出来,侧身让道:“老爷请进。”
程愫跟着长随穿过回廊,走进一间敞亮的书房。座上坐着一位五十开外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石青色绸袍,正低头翻着一卷书。
老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程愫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手里的名帖上,“你是成安县的程愫?今年顺阳府的解元?”
程愫拱手行礼:“学生正是。”
老者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你的卷子我看过,写得不错。那道策论,有你自己的东西。”
程愫道:“老师过奖了。”
老者摆了摆手:“不是过奖。能写得出那种东西,说明你是个务实的学生。这一科里,像你这样的考生不多。”
程愫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老者又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像是随口一问:“住处安顿好了?”
程愫道:“安顿好了,住三元会馆那边。”
老者点了点头:“三元会馆虽然离贡院远了些,不过胜在安静,住得安稳就好。”
程愫没吭声,这三元会馆实际上离贡院的距离还算可以了,还有一些离得远的客栈,都已经住满了。他能找到这处住的地方已经是不错了。大不了考试的那一天早上起早一点,早点出发。
刘誉又看了程愫一眼,说道:“初来京城,有什么事不懂的,可以来问。”
程愫起身道谢:“多谢老师。”
老者摆了摆手,又考教了他几句,随后便发了一会儿家常,也就差不多了。
程愫退出书房,穿过回廊,出了江南会馆的大门。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才上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三元会馆的方向走。
街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些,从马车的门帘子处往里钻,他裹紧外袍,都还觉得有些冷。不禁想到考试的时候要在这么冷的天里度过九天,晚上的温度更低,想想就难熬。
回到租住的小院时,林宣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昨天过来的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打扫,尤其是灶房,冬天了生火做饭、烧炭烧热水,不把灶房打扫一下,什么都没法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