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回来,林宣道:“相公回来了,可还顺利?”
程愫道:“嗯,挺顺利的。”
林宣听了,手里清洗锅碗瓢盆的动作没有停顿,说道:“顺利就好,院子里冷,屋里我生了炭火,你先去坐会儿暖和暖和,我这就做饭。”
炭火是他今天一早去集市上买的,他第一次来这里,第一次出门还有些胆怯。好在最近街上的生面孔多,当地人知道是举子进京赶考,都比较热情。林宣稍微问了几句就找到了集市所在的地方。
程愫确实有些发冷,今早出门穿的有些薄了,他道:“那我先进屋缓缓,一会儿过来给你烧火。”
林虎刚把马车牵到马厩旁边停好,走过来就听到了程愫说等会儿要去灶房烧火,心中不由的感叹,程公子和自家夫郎的感情真好,都考上举人了也没什么架子,竟然愿意进灶房,还主动说要烧火干这种粗活。
他不禁想起了他那早逝的爹,他爹就不是这样的,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家里所有的家务还有做饭洗碗都是娘一个人做的。甚至即便这样他都不满意,做的饭菜不可口他还说三道四,没什么好脸色。
反正他在世的时候,总是时不时的打骂阿娘,尤其是喝了点酒之后,骂的更凶,甚至还会动手。后来他去世了,他竟然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死就死了,以后他来养家便是。
午饭是三菜一汤,林宣今天早上去集市不仅买了碳回来,还买了一些米面、菜和肉,灶房里还有原先剩下的一些木柴,就简单做了一顿饭。
家里也没有其他人,林虎虽说是他们雇来的车夫,但毕竟是老乡,一路上都尽心尽力的,程愫和林宣也没把他当下人看待,吃饭都是三个人同桌一起吃的。
对此林虎受宠若惊,哪有跟主家一起吃饭的,好在是这次住的院子小,一起吃饭倒也省事,他便应了。
吃过午饭,程愫又出门了。这回他去的是同乡京官的住处。
成安县上一任县令周广志由于最后两年政绩突出,再加上花钱活动了一下关系,如今已在京中任职。虽然说官职不高,但这可是京官啊!比一些偏远地方的大官都强。
程愫来京前便写信知会过他。周广志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宅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周宅二字。
程愫是算了日子过来的,今天周广志休沐。
他叩门进去时,周广志正在书房里翻看公文,下人来报是他,周广志脸上满是惊喜,放下手里的文书,大步流星的从桌后迎了出来。
“程愫?你来了。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杀出重围,进京赶考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周广志的语气带着旧识之间才有的熟稔,“路上辛苦了,住的地方安顿好了没有?”
程愫道:“住三元会馆那边,离贡院稍远,但还算清静。”
周广志点了点头:“那边我也熟,早年我也住过,地方倒还过得去。我在信中都与你说了,我家这宅子空闲的屋子多,你来了直接住下也方便,就是距离贡院稍微有些远。还省得多花钱了不是?偏你就是不同意。”
程愫自然不会同意住在人家家里,周广志还说若是他不愿意住他这里,可以给他提前寻一处宅子,程愫也没同意。他不是太想欠别人人情,只是寻处住处而已,这么小的事情,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进了屋,周广志转身示意程愫坐下,又让人倒了茶来,才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说道:“会试不是乡试,你得做好考三场的准备。你的文章我信得过,可会试不光看文章,还要看你的心态。你头一回到京城来,凡事不要急,稳住了就好。”
程愫一一应着。周广志又说了一会儿京中的情形、今年会试的考官传闻、哪几位同乡京官可以走动,桩桩件件都说得细致。
程愫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说完这些,周广志站起身,从书架上层取出一本簿册,翻开翻到某一页,又合上放了回去,“印结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这也是程愫来找周广志最主要的原因。因为科考最关键的一步是办理“同乡京官印结”。
举人需要拿着印结到礼部换领会试的“准考证”,考试当天凭此入场,由王公大臣逐一核对身份。
程愫起身道谢:“多谢周大人。”
周广志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然来了京城,能帮的,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程愫辞别周广志,从胡同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在门口收拾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
程愫站在街口等了一会儿,等那阵风过去了才上了马车。这一天还剩一点时间,可他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然后走进考场。
做完这些行政事务,程愫就可以专心投入备考了。会馆不仅是住处,更是一个备考社群。同乡京官常会亲自下场指导,之前就有翰林院的大人就曾在这个时候,为同乡举子多次指导策文,从具体修改到示范讲解,直到考试当天还亲自送考。
有些地方的会馆还会组织集体训练,俗称“练大卷”,即由中过进士的同乡京官轮流监督,每天练习小楷书写殿试卷子,这种氛围很适合互相激励。
程愫也有韩明哲、孙颐等同年可以时常切磋,他们今年也来参加春闱了,只是大家的出发时间不同,他们还没遇上,等他们到了就可以让人问一问住在何处,在备考期间保持与同乡文人的交往,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拜客事务办完之后,日子便安静下来了。程愫不再出门,每天清晨在窗边坐下,摊开书卷,一直到暮色从窗纸上漫上来才起身。会馆的偏院本就僻静,偶尔能听见前院传来零落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听不真切。
林宣每天早上端来热水,放在桌角便退出去。中午送饭,傍晚收走碗筷。他进出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回程愫写到一半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他侧身将门轻轻合上,连门轴的转动都压成了极轻的一声“嘎吱”。程愫低头看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没有叫他,又重新蘸了墨。
备考的日子里,他尽量保持着在罗先生书房里养成的读书节奏,不做太多超出日常的安排,也不去刻意熬夜。晨起时读几页四书,午间默写一篇策论,傍晚温习经义。碰到某处想不通的,便合上书卷,搁在膝上坐一会儿,也不去想别的事,只让那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落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第138章
二月初十, 程愫去城南看了考场。贡院的门紧闭着,门前那一圈空地只有正中间一块地方是铺了青石板的,其他地方原本都是青草地, 如今已经被踩得平平整整。隔着门板,他望见院内高墙上檐角挑起的飞檐,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在灰白色的天幕里显得十分寂静。
到了二月下旬,林宣开始替他准备考篮, 程愫说这些自己就可以收拾好, 但林宣坚决不同意,说是让他好好读书,其余的杂事都有他, 让他不要分心。程愫看他态度坚决的样子,便也同意了。
干粮、水囊、笔墨、砚台、油布、换洗的袜子, 一样一样清点好, 放进考篮里, 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次, 反复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三月初八,程愫看完书后把书卷收起来,在桌前坐了一会,明天就要考试了, 听着窗外风吹过老树枯枝的声响, 他把自己写过的文章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站起身,把考篮放在桌边, 便早早洗漱躺下了。
三月初九,正是会试科考的日子。
寅时正, 天还黑着,程愫便醒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风不大,空气是干冷的,迎面走过去感觉像一块薄冰贴在脸上。
林宣早早就把早饭做好了,连带着他要带进考场吃的干粮也都给他装好了。
程愫吃完饭时,林宣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把考篮提在手里了,正在院门口等着他。林虎比他俩还上心,早早就喂好了马,把马车套好在院门口等着。
他们出门早,街上行人不多,几乎都是应试的举子。若是晚上半个时辰出门,恐怕马车都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