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距离贡院有些距离,等他们到的时候贡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明亮。
一眼看过去,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检查考篮,有人在整理衣冠。程愫在队尾站定,拢了拢衣领。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程愫打了个寒颤。他穿了个夹棉的上衣,外头上一层细细的棉线布做的长衫,下面的裤子宽大,里头穿了一层厚厚的裤子,林宣怕夜里贡院太冷把他冻着,又把那棉衣棉裤都改厚了些,里头又加了一些新棉花。
棉花还不能加的太多,贡院要求衣裳鞋袜都是单层的,不能有夹层,连皮衣和毡衣都要把里子拆掉,防止夹带纸条。
程愫身材颀长,穿上林宣给他改动过的衣服看着也只是有几分健壮而已。都这时候了,保暖最要紧,只要不是有碍观瞻,让程愫穿啥他都愿意,只要暖和就行。
贡院门口人太多,将程愫送到地方,他就让林虎就赶着马车送林宣回去了。
程愫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程愫站在队伍里,听见前面传来搜检的声响。有衣料时不时地摩擦声,书卷翻动声,偶尔有人被拦下时低声辩解的声音,那些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轮到程愫时,他把考篮放在案上,由搜检的兵卒仔细翻查了一遍。那兵卒拿起砚台看了看,又放回去。确认无误后,他挥了挥手:“进。”
进去后是第二道关卡,便是验身,防止夹带小抄等作弊行为。三月还冷飕飕的天气里,要在白布围着的室外小隔间里将厚厚的棉衣全部脱掉验明正身,实在是一种煎熬。
顶着冷风吹,程愫冻得只打颤,总算等到了通过的消息,赶紧穿上衣服,这真是一个考验人意志的过程。
程愫接过考篮,迈过那道门槛,进了贡院。贡院里,号舍一排排地陈列在晨光里,像一本摊开的书。程愫找到自己的那间,弯腰钻了进去,把考篮放在角落,把木板架好,把考试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摆放好。
远处传来三声鼓响,传开了主考官唱读试题的声音,会试至此拉开序幕。
与乡试相同,会试三场,每场三天。
号舍虽然不是那个号舍了,但却异常的相似,都是一壁砖墙,三道木板,白天支起一块写字,夜里取下来拼成床。
程愫坐进去,把考篮放好,把油布门帘挂上,动作已经比乡试时利落了许多。可他知道,接下来的九天,不会因为他的熟练而变得容易。
头三天还算好熬一些,毕竟他在家读书时,早上也会起个大早读书写字,虽然手指会被冻僵,但他已经习惯了,为此手上还生了几个冻疮,可把林宣心疼坏了。
林宣给他缝制的手套他也带来了,但他怕影响发挥,只在夜里睡觉时戴着,白天写字是不戴的。
所以到了考场,白天写字作答时,他尚且能忍受。可三天过后,才是真正难熬的开始。夜里冷的不行,考场不允许带被褥,只能带个薄薄的垫子,晚上靠自己的棉衣御寒。
第四天时程愫就有些遭不住了,太冷了,他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从前在语文课本里有文章里说“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了。他现在可不就是这种情况么!
他冻的手都有些拿不稳笔了,好在还有热水,他也不敢多喝,天冷,水喝多了上厕所勤,这空间一共就这么大,他不想频繁上厕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日子像是在原地踏步,感觉度日如年。程愫渐渐适应了那种逼仄,也渐渐习惯了周遭的气味和声响。
他每天早晨用布巾沾一点水擦脸,中午就着干粮和水囊对付一顿,傍晚誊抄完当天的文章,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等到油布门帘外透进来的光由明转暗,再慢慢暗下去,便知道一天又过去了。
就这么熬到了第九天,最后一场的题目答完时,他搁下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等最后的锣声响起来。
天哪,他总算坚持结束了,这九天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乡试呢,天热是热了点,但好歹不影响写字啊!这会试,天冷的不行,他手指头好几次都冻僵了,全凭着意志力在写字。
好在时间够久,九天的时间,慢慢写,他的字体写的倒也俊秀。
结束的锣声终于响了。程愫等着考官收走答卷,随后慢慢站起来,把那块木板放回原处,把笔墨收进考篮里。走出号舍时,他的腿都快没力气了,因此步伐走的极慢。
他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许多。他站在号巷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考篮比来时轻了些,里头干粮袋空了,水囊也空了。
贡院的大门口,已经等着不少人,几乎都是家属在这里等着接自家举子的。一眼扫过去,有人蹲在墙根下等着,有人站着张望,还有人手里提着灯笼,拎着食盒。
程愫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林宣。他又扫了一遍,还是没看见。他站在门槛外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他才觉得身上有些凉。
他没有走开,就在那儿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水囊和一件厚外裳,正是林宣。
他一边给程愫披衣服一边道:“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没成想你出来的这样早,倒叫我好找。”
程愫松开了攥着考篮提手的手指,林宣把水囊递到他手里,顺手把考篮接了过去。动作利落,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嗯,我得号舍离门口近,出来的早。”
程愫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不烫,刚好入口。他喝了好几口,才把水囊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袖口沾了墨渍,手指也脏。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暮色里散开,“走吧,回去。”
林宣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马车在这边,你慢点,我扶着你走吧。”
自家相公脸色极差,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的有些起皮,让他心疼不已。扶着他慢慢走,终于走到了马车边,林虎就在旁边等着。
看东家过来了,十分有眼力见的接过东西,把马车凳放下来,让两人上了车,驾着马车朝着小院的方向而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家铺子已经上了门板。马车刚走一小会儿,路过一家饭馆,饭馆正在打烊,伙计在门口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声响从饭馆里传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程愫闻着这些饭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了几声。马车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里头放了几块点心,是林宣来的时候备的。
“相公你先吃两块垫垫,家里我已经做好了饭菜,都在灶上热着,等你回去就能吃。”
程愫应了声,吃了两块糕点,便不想吃了。天冷,他只想吃点热乎的,于是又对着水囊多喝了几口热水。
马车很快便到了小院,推开院门时,老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伸展着,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程愫疲惫的看了一眼,转头去了灶房。
一顿热乎的饭过后,他终于有了身体暖洋洋的感觉。知觉恢复了大半,林宣给他准备好了热水桶,水都是兑好的,他坐进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进屋倒头就睡着了。
第139章
出闱之后的三天, 程愫几乎没有出门。
他在三晋会馆那间小屋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两天,第三天才恢复了精神。并非是他身子弱,而是这科举太折磨人了。
这些年虽然一直读书, 但他也很注重锻炼身体。尤其是家里种了那么多果树,他有空的时候就会下地干活锻炼身体。可这次连考九天,又赶上天大寒砚冰坚的时候, 实在是难熬,精神又高度紧绷, 考试期间根本没怎么休息。
到了第四天, 林宣说要去街上买些米面,程愫也跟着出去了。街上的景象与来时已有几分不同,柳树枝头新抽出米粒大小的芽苞, 路边的茶棚里坐着更多年轻士子,从口音和神情能看出, 南北各地的举子都在这里聚齐了。
听他们说话仿佛是在讨论今年谁最有可能高中会元, 程愫没有仔细听, 只在街角买了一包桂花糕, 又绕到书市转了一圈,便往会馆走了。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不像考前那样紧绷,但也不像放榜后那样明朗。每天早晨醒来时,程愫会先躺在床上想一会儿, 今天是第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