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措辞,才又开口,“公子前头住的房费,我们就不收了,算是给公子贺喜的一点心意。”
程愫起身还礼:“这怎么好意思,使不得。”
管事摆了摆手,笑道:“使得,使得。公子往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我们这小会馆就行。”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转身走了。
以后他们会馆的名声肯定会更响亮的,毕竟这可是会元住过的地方。想一想,住在他们这里能够一举考上会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这院子风水好,其次说明这院子环境好,适合读书,不然人家怎么在这里住就考上了会元?
虽然也有碰巧的成分,但宣传嘛,还是要适当夸张一些的。
热闹一阵后,总算安静下来了。程愫和林宣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当中。
不过程愫知道,后面还有殿试要参加,暂时还不能松懈,得继续读书学习。
林宣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又坐下,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他整个人都安静不下来。
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裁好的纸,又转身去拿笔。他一边磨墨,一边念叨:“得写信,赶紧给家里写信,告诉爹,告诉娘,告诉二姐三姐四姐五姐……,还有姨娘她们……”
程愫放下茶盏,看着他忙活:“天色不早了,你写了也没法送出去。”
林宣头也不抬:“写了明天一早就能送。”
他已经把纸铺好了,低头蘸了蘸墨,刚要落笔,又停住了,“你说,娘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得睡不着?”他抬头看向程愫,目光亮晶晶的,仿佛有烛火在里面跳动着。
程愫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爹娘肯定要开心疯了吧!程家祖祖辈辈都是地里头刨食的人家,到了他这一代,竟然出息了,读书科举考上了举人不说,这一下子都考到京城去了,估摸着爹又要去后山脚下的坟地里头上香了。
林宣低下头,又写了几行字,墨迹在纸面上洇开,显露出几行字。他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犹豫道:“相公,后面你还有殿试要参加,要不等你考完殿试,我再给家里写信吧?万一殿试考不上,提前跟他们说会不会不好?”
程愫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没事,这殿试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出什么大错,就没关系。说起来,这殿试其实就是给会试考上的举子排个名而已,我现在已经是贡士了,大概的意思就是贡献给天子的士子,功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林宣听完之后更惊喜了,说道:“真的!”
程愫点点头,“嗯,真的,没骗你。”
林宣这才又提笔开始写,他的字也练了好久了,现在写的还不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不光是说考上了功名的事儿,还有一些京城的见闻。
程愫其实完全可以代笔写的,但他觉得写信这种事,每个人心里想说的话不同,还是让他自己写的好。
林宣写了好一会儿,终于搁下笔,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尚未落定的欢喜,望着程愫:“相公,等明天一早就送出去。家里的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第141章
会试放榜之后的日子, 程愫几乎没有清静过。三元会馆那间偏院的小门,从早到晚被叩响了不知多少回。有同科的贡士来道贺的,有同乡京官来探望的, 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故旧,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住在会馆,提着礼物上门, 说是来沾沾喜气。
程愫一一应付着,礼数周全地迎来送往, 可他的书袋始终没有合上过。他清楚, 会试第一虽然荣耀,但真正的考校还在后头,殿试, 才是决定他最终名次的最后一关。
四月二十一日,殿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 程愫便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一会儿再起来, 而是坐起身, 穿好衣裳, 把衣领和袖口整了整,在桌前坐了片刻。
林宣已经备好了热水,他简单洗漱完,又检查了一遍该带的东西,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风从院墙外翻进来, 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 推门走了出去。
贡士们按例先在礼部衙门集合。他们列队成行,由礼部官员引着, 从午门进入皇城,穿过几道朱红宫门,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等候。
日光这时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程愫站在队伍里,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殿宇,檐角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边线,瓦片层层叠叠,显得十分厚重。
他身旁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很快安静下去,队列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的脚步声。
辰时三刻,殿门缓缓打开。礼官高声宣唱,贡士们依序入殿。程愫跟着队伍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比他想象中更加宽敞,朱红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金漆的龙纹在梁柱间蜿蜒盘旋,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把那些纹饰照得明明暗暗。
但他也只敢在刚进去的那一刹那抬头看了一眼,这可是金銮殿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谨慎,不敢东张西望。
正中的御座上还没有人,可那种庄重肃穆的气氛已经铺满了整个大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几名监考官和读卷官已经分列两侧,在御座前恭候。贡士们被引到各自的座位前,程愫的位置在大殿东侧,会试的第一名,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
笔墨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已经在案上摆好,铺开卷纸,他只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殿内安静极了,像是连檐角的铜铃都停止了摇晃。
不多时,御座后方的帘幕被掀开一角,皇帝在侍从的跟随下走进殿来,在御座上落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便有礼官上前,宣读了策问的题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贡士的耳朵里。
策问考的是“治河与农政”。
程愫原本就听说今年江南好像遭了水患,河堤被冲垮,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损失严重,所以这题目中的治河也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农政,田地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支撑,如果没有粮食,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没法生存。人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国家就容易生乱。
这一道题目是很贴合实际的策论题。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虽然他没有治理过河道,但相关的书籍他倒是看过不少。还有他知道的一些前世的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治水法子,也能派上用场。再结合经义要论,这便成了。
而这农政要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优势。前世的他就是农学博士,来到这边之后他又付诸实践,改良荒田、培育果树,这种地的门道,他还是懂一些的,用来写农政策论,足够了。
程愫稍加思索后开始研墨,提笔落字,笔锋平稳地划过纸面。
他从河道的变迁写起,写到泥沙淤积的规律,又写到如何利用淤地开垦农田,如何选择耐涝的作物,如何在河道两侧种植固土的植被。那些东西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他实实在在的种地经验总结出来的。
他在成安县的田埂上走过无数遍,在水渠边蹲过,跟村里的老农聊过,那些河滩地的淤泥颜色,还有被水泡过之后泛出的气味,以及耐涝作物在他眼前从抽芽到抽穗的变化,他都亲眼见过。他用那些见闻,一点一点地填满纸面上的空白。
日光在殿内缓缓移动,从东窗挪到西窗,把朱红柱子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程愫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把卷纸晾干,放在案角。他没有四下张望,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交卷的时辰。
殿试的阅卷,比会试更精细,也更严密。所有试卷收齐后,先由读卷官逐一过目,选出较好的十份,呈给皇帝御览。皇帝御览之后,再定出名次,分为一甲、二甲、三甲。
一甲只有三名,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其余的,按成绩分入二甲、三甲,赐进士出身或同进士出身。而名次的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中。
散卷之后,读卷官们把试卷带回值房,分头阅看。最先看到程愫那张卷子的,是一位姓赵的读卷官,他展开卷纸后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急着翻下一页,而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眼里的神色比方才亮了几分。他将那张卷子放在手边,又拿起下一张开始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