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只是看中程家的名声,加上秋菊本身也是个漂亮能干的。没想到,如今程家竟出了个状元!还是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自己家里是个纯粹的商户,今日却有这样的机缘攀上了状元这样的高枝,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秋菊。他甚至觉得,自己往后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明智的决定了。他想着想着,忍不住拍了拍身边的木凳,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媳妇娶得真值。”
坐在旁边的程秋菊听见了,偏过头来,递了一碗醒酒汤给他:“还说醉话呢。”
何延年连忙接过汤碗,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不是醉话。是真心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程秋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秋菊,你信我,往后我一定把你供起来好好伺候着。”
程秋菊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又不好在姐妹面前发作,只低声嗔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吧。”
何延年却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把那碗醒酒汤喝完了。齐成业听见了,只是憨厚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但他知道,程家好了,巧云也就好了。
……
吉祥村在永安府以南,离府城大约半日路程,村里人家不多,散落在几片坡地之间,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淡青色的薄纱。
林虎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一半。他背着包袱从村口走进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他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林氏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菜掉了一地,站起来就朝他扑过来,一边拍他的胳膊一边念叨:“你还知道回来!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连封信也不托人捎,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嘴上骂着,手里的劲儿却轻,拍了两下,眼圈就红了。
林虎嘿嘿笑着,把包袱放在门槛上:“娘,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还给您带了好东西。”
他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包京城的点心,用油纸包着;一方巾帕,上面绣着花,是他在路上看见顺手买的;还有一包银子,是这趟赶车挣得钱,再加上他省吃俭用,这包银子大概有二十多两。
林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惊喜儿子这一趟的确挣了不少钱,但也心疼他在外面辛苦:“那娘给你攒着,等以后给你娶媳妇儿用。路上累了吧?坐着歇会儿,娘去给你做饭。”
她把灶房那扇半掩的门推开,从梁上取下那块腊肉,切了厚厚几片,又打了两个鸡蛋,锅里的油烧热了,滋滋地响着,香味很快就飘满了院子。
林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娘忙活,心里暖融融的。
“给你烧了热水,你先去洗洗,等会儿饭好了叫你。”
等饭菜端上桌,他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挠了挠头最后扭扭捏捏的道:“娘,俺有件事想跟您说。”
林氏正在收拾灶台,听见他语气认真,停下来看着他。林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赶车到京城说起,说程愫在回程路上问他愿不愿意当随从,每个月二十两银子,还把林宣说的原话“若你娘愿意,也可以一同去京城”都说了。
他顿了顿,“娘,俺当时没敢一口答应。俺想着,要是俺走了,您一个人在村里……而且俺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林氏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抹布攥着,听了他的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处:“你这傻孩子!人家状元郎看得起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倒好,还说要考虑考虑!这种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上!”
她说着,急得直跺脚,“你这一考虑,万一人家转头找了别人,你上哪儿后悔去?”
林虎搓了搓手,声音小了些:“俺就是怕娘一个人在家……”
林氏打断他:“你在外头有了好前程,娘在家才安心!你窝在村子里赶一辈子车,能有什么出息?”
她说着,语气又缓了下来,“再说了,程老爷的夫郎不是说了吗,娘也能跟着去。娘虽然年纪大了,可手脚还利索,给程老爷看看门、扫扫地,总还是能干的。不给工钱都行,只要管吃管住。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林虎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娘,您真愿意去?”
林氏点了一下头:“愿意。能跟着状元老爷做事,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娘有什么不愿意的?咱们这村子小,娘平时也不爱出门跟那些人说道,住哪儿都一样。”
林虎站起来,把碗筷收到灶台上:“那俺过两天就去找程老爷!”
林氏连忙摆手:“过两天?还等过两天?明天就赶紧去!你趁早去,别让人家觉得你不诚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虎就被他娘从床上薅了起来,让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又从灶台上揣了两个刚出锅的饼子就出了门。
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氏正站在灶房门口,日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冲他挥了挥手,像在催促他快去。
林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村口,沿着那条出村的路,一路小跑着去了。
状元宴的热闹散尽之后,程家村的日子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程愫在家待了一个月,几乎每一天都有客人登门,有的是十里八乡的读书人,有的是邻县的秀才,有的甚至是府城专门赶过来的学子。
有提着书卷来的,有揣着文章来的,还有人只是带着满脸的仰慕和忐忑,在程家院门口徘徊许久才敢敲门。
程愫没有拒绝他们。他每天早起在堂屋里接待客人,跟那些年轻学子谈文章、讲策论、说科举之道。他说话不急不慢,也没有摆状元架子,有人问得浅了,他便从浅处讲起;有人问得深了,他便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引。有时一句话说完,他会停顿片刻,让对方自己想一想,然后才续上后半句。
有一回,一个从邻县来的年轻书生带着自己写的几篇策论登门请教,程愫翻看了一遍,没有急着批点,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这篇策论,写的是什么?”
那书生被他问住了,犹豫片刻才答道:“学生写的是……治河之策。”
程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道:“你写的时候,见过河吗?”
那书生摇了摇头。“那你写的东西,是从书上看来的。”
那书生愣在那里,过了片刻才低下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程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你先回去,把这篇策论改一遍,等你看过河再重新写一遍。”
那书生走后,程万山从廊下经过,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却在想:儿子刚才在说啥?问有没有看过河?这啥意思?
一个月里,陆续有人来,程愫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那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林宣端着一碗茶从灶房出来,把茶碗递到他手里:“累不累?”
程愫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还好。”
林宣接过空碗时问了一句:“后天动身?”
程愫点了点头:“后天。该走了。”说完他拉着林宣的手,“跟着我赶路,让你受委屈了。你且等等,以后相公为你挣个诰命回来。”
林宣听到这话眼睛睁得大大的,诰命?他也能有诰命吗?他听说这都是什么公侯爵夫人或者是一品二品的大员夫人才有的殊荣,他也可以吗?
不过相公说可以,那肯定可以!相公最厉害,他相信他!
“嗯,谢谢相公!”他仰着白皙的小脸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程愫没忍住,一把将他拉过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姿势让他脖子有些不舒服,刚挣扎了几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老实了。
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道:“别,别在这里,去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