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却没有依他,“这里也挺好的,试试。”
第146章
出发前两日,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便又忙碌起来。
钱氏一件一件地清点行李,衣服、被褥、干粮、冬衣、夏衣,被她分门别类装进几只大箱笼里, 码在廊下,整整齐齐的排了一排。
程莲香在旁边帮忙,程穗儿帮着把那些箱笼重新扎紧, 压根就没有林宣插手的地儿。
程万山:“东西都带齐了?”
程愫应了一声:“都带齐了。”
程愫去了一趟刘家村辞行,罗先生的答复是让云生捎话来的。
“你跟他说, 我就不去了。乡下住惯了, 换个地方怕是连觉都睡不着。让他安心去京城上任,不必挂念。有工夫了,就寄封信回来。若是哪天我想回京城了, 定会去寻他的。”
程愫听了云生带回来的话,没有再多劝。他明白罗先生的意思。先生一生清高, 不愿被人议论闲话。毕竟状元郎的亲爹娘都还在乡下住着, 他怎可先一步跟着去。
虽然让人可能会这么想, 但程愫知道, 老师不想去定然不是因为这个,那定是因为有不去的理由。大不了逢年过节回乡时他多跑一趟看看他。
其实去京城这事,程愫也问过程万山和钱氏的意思,他俩都拒绝了。京城那种地方, 听说规矩多, 儿子才刚去还没站稳脚跟, 要忙的事情还多着,他一个乡下人, 去了难免束手束脚,万一给儿子惹上麻烦就不好了。还是家里自在, 他还有果林和铺子,守着家过活舒舒服服。
尤其是在乡下,托了程愫的福,就连县太爷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哪个不敬重他这个状元郎的亲爹,不比在城里舒服?
出发前一日,林虎和他娘也到了。林氏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靛蓝布衫,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肩上挎着一个细布包袱。
她的面容比想象中要坚毅,站在程家院子里先是朝程万山和钱氏行了礼,又朝程愫行了一礼,谦和有礼:“程老爷,往后我们娘俩就跟着您了。您放心,我虽然是个妇人,可粗活细活都能干,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说话时腰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这样一种姿态告诉所有人,她没有白吃白喝的心,只有踏踏实实做事的心。
翌日清晨,天刚亮,马车便停在了程家院门口。程万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装载着程愫这一路行囊的马车。
钱氏站在他旁边,送程愫到院门口,只叮嘱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便没有再多说,像要把那些不舍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程家其他人都面露不舍,如今这个时候离家,年底定然是回不来了,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前两天程愫特地去了一趟县衙,带了些特产找了县令一趟,言说自己这一路走来也得罪了一些人,怕他们找自家人麻烦,这话里话外让他帮忙多看顾着些。
县令自然满口应下,人家现在可是京官,品级也比他高,却没有摆丝毫官架子,这必定得交好,以后都是人脉。
听他应下,程愫这才放心出发。
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相送了,大家手上拿什么的都有,鸡鸭鱼还有鸡蛋,都要往马车上塞,程愫不好拒绝村里人的心意,便都收下了。
马车驶出程家村时,晨雾还没有散尽。程愫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程家老宅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林虎在车辕上赶车,他这是祖传的手艺的确没说错,因为这就是他娘林氏教他的。
是的,林氏也会赶车,这次上路前面一辆马车,后面一辆骡车,牛车上装的都是行李和特产,林氏赶着骡车。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均匀的声响,像是替他们数着离家越来越远的里程。前方路途遥远,要穿过官道,经过驿亭,渡过河流,翻过山岗,才能抵达那座已经等候多时的京城。
八月中旬,马车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城门。住处还没找,一行人先在客栈歇脚。
次日上午,程愫和林宣便出了门。客栈在城南,离东城有些远,走路得半个时辰,还好他们有马车,林虎直接赶着马车跟他们一道去的,至于林母则是留下了看着东西。
到牙行聚集的那条街,都不用问,一眼就看到了牙行的门面。这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代售宅院”“租赁房屋”“田产典当”之类的字样。
程愫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要迈步进去,却见里头几个坐在长凳上的牙人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和林宣的衣着上停顿了片刻,又各自低下了头,像是在心里已经给他们定了性。
林宣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程愫今日也穿得朴素,只在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还没去翰林院办完入职手续,是以并未来得及做几身体面的官服,远远看去,确实不像什么有钱人。
屋子里的几个牙人凑在一起说着闲话,像是在等什么真正的大主顾,又像是已经习惯了对上门的人先挑一遍再看值不值得招呼。
只有一个年轻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迎了上来。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与那些坐在长凳上袖手旁观的老牙人截然不同。
他走到近前,朝他们拱了拱手,礼貌问道:“两位客官是来看宅子的?是要租还是要买?”
程愫道:“想买一处小院,二进即可,地段偏一些不要紧,要安静,离翰林院近些最好。带灶房能做饭,能洗澡。”
年轻牙人仔细听完,没有多问他们的来历也没有打量他们的衣着,只略作沉吟便道:“手头正好有三处合适的,一处靠近西城,两处在南城。西城那处院子不大,二进带个小后院,前院有棵枣树,安静是够安静的,就是有点偏。南城那两处离翰林院更近,就是会稍微贵一点。”
他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处宅子的位置,“要是方便,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没有催促他们做决定,只是耐心地等他们回应。
林宣看了一眼程愫,程愫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看西城那处。”
年轻牙人带他们穿过几条街巷,在西城一条偏静的巷子深处停下来,推开院门。
院子确实不大,进了大门是一个小天井,二进有小院,种着一棵枣树,青白色的果子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程愫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看了一圈,又走到正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可门窗完好,光线也亮堂。他问了一句:“这处院子要多少银子?”
年轻牙人道:“五百六十两。地段偏了些,所以比城里的便宜不少。不过胜在安静,而且这院子前主人维护得很好,您买了不用大修也能住。”他顿了顿,又说,“若您觉得合适,价格还可以再谈。”
程愫站在院子里,秋末的风穿过天井,吹动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转身对那年轻牙人说:“就这处吧。价格再优惠一些,五百两,同意的话就签契书。”
年轻牙人微微张了张嘴,没想到眼前的客人竟然如此爽快,要知道这卖出去一处宅子他可是有抽成的,他家娘子已经病了好多天了,他手里每个进项,今日算是遇到贵人了,娘子的药钱有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道:“可、可以……客官稍等,我回去取契书来。”
“这样吧,下午我们直接去牙行找你,你把契书拟好,我们当场签。”
“好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回去准备。”他转身快步走出院门,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虽然五百两比预想的低了一些,但也在可控范围内,不打紧。
林宣在旁边皱眉道:“相公,就直接定下这处了?不再看看别的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程愫摇摇头,道:“不看了,就这个吧,你不是也挺喜欢这个院子的?若是再接着看别的,恐怕还要再花上几天时间,太麻烦了。按照京城这个地价,五百两也是市场价,人家没问我们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