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人已经睡着了,吴主簿摇摇头,无奈的叫来了两个人,帮忙把人送回了家。
第二日早上,赵大龙差点都起不来去上工。还是他媳妇儿让他喝了一碗醒酒汤,人这才清醒了些。
城南的早市上,人比往常多了些,但由于受灾的影响,还是少了很多。卖柴的、卖粗布的,都赶在日头升高前占了位置。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正低头切豆腐,旁边蹲着两个歇脚的挑夫,正一边啃干饼一边说话,话语间充满了好奇。
“你听说了没有?咱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烧出琉璃了!”
说话的挑夫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咬了一口干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挑夫放下饼:“琉璃?啥是琉璃?能吃不?”
那瘦长脸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放下干饼,瞪了他一眼:“琉璃是啥你都不知道?就是那种……亮晶晶的,像水一样透亮的,大户人家摆在桌上的那种玩意儿,死贵死贵,听说是从窑里烧出来的!”
年轻挑夫眨了眨眼:“那玩意儿能卖钱?”
瘦长脸像是被问住了,想了想才道:“咋不能?我听人说,京城里那些有钱人,一个琉璃碗能值好百两银子呢!”
年轻挑夫倒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干饼:“好几两银子……够我买一车饼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插了一句嘴,声音带着一点见多识广的笃定:“我听说那琉璃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块豆腐,“就跟这豆腐似的,透亮。”挑夫们纷纷凑过去看那块豆腐,像是在想象一块能映出人影的琉璃。
第161章
街对面,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的声音更大一些,像是在跟邻巷的人分享刚从县衙打听到的消息:“我娘家侄子在县衙当差,他说他亲眼看见了!那琉璃透亮得跟水似的, 放碗里都看不见碗底的花纹!”
她说着,像是自己也被那画面惊住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又带着几分炫耀,“县令大人说, 这琉璃烧出来, 是要换粮食的!”
旁边一个正在挑菜的老汉停下动作,侧过头来:“换粮食?”
那妇人道:“可不!听说已经有人拿着琉璃去别处换粮了。要是真能成,咱们这冬天就不用饿肚子了。”
老汉听了没有接话, 可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篮子里的菜,激动的都要说不出来话了。
这篮子里说是菜, 其实就是这场雨过后才长的野菜, 家里种的菜早就旱死了, 也没有存粮, 现如今全家老小就指望每天挖点野菜换点粮食果腹。
不过还好新来的县令大人说修城门修路都管饭给工钱,他家两个儿子都去干活了,这一下子就减轻了家中不少负担,要不然在这世道哪里能活得下去?
对于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 整个安平县的百姓们现如今都相当的感激。他们才不在乎头顶上坐的是哪位皇帝, 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 过上好日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好皇帝。同样的, 这县令也是一样,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县令那就是好县令。
转眼便临近过年。
腊月廿六, 天色灰蒙蒙的,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一队商队从官道上拐下来,往安平县的城门方向走。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商人,姓陈,名德厚,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皮毛生意。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坐在马车上,正低头翻着一本随身带的簿子。他是青州府人,往年回乡过年都是走官道经安平县再往北,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他记得去年路过时,安平县城墙有好几处是塌的,风一吹,城楼上挂着的破旗子呼啦啦响,像是随时要倒下来。进了城,路面坑坑洼洼,马车陷进泥里几次,随从还得下来推车,那条街又脏又乱,路两旁全是棚户,人在里头缩着身子,脸上灰扑扑的,连小孩的哭声都听不见。所以他今年出门前还跟同乡说:“路过安平县的时候得快些走,别在那儿耽搁,那地方不太好。”
可他还没说完,车帘就被随从掀开了:“东家,前面到了。”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安平县的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可城墙上的豁口已经补好了,砖缝里嵌着新勾的灰,整整齐齐的。
城楼上那面破旗子换成了一面新的红底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洞也拓宽了一些,两侧的砖石打磨得光滑,不像从前那样坑洼不平,连车轮碾过去的声音都变得平稳了。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站在城门洞前,又看了一遍,才像是确认了自己没走错地方。
马车进城门要查验路引,他干脆下了马车,迈步走进城门,脚下的路让他又停了一下。
脚下的这条路,和他印象里的那条路完全对不上。路面平整得像一整块石头铺出来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缝隙,连个裂痕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那路面是凉的,却不像寻常石板那样冰冷,反倒有一点温润的触感,像被什么仔细打磨过一样。
他坐在马车里往前走了一段,路面还是那样平整,掀开帘子往前望去,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街市深处,再延伸到远处的县衙方向。路两边的房子是新的,整齐的,白墙灰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扫台阶,有小孩蹲在门口剥花生。
他看见一个卖面的摊子,几口大锅冒着热气,蒸笼里码着白面馒头,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用围裙擦着手,朝过来的人吆喝:“热乎馒头,刚出笼的!”旁边一个老汉正端着一碗面蹲在廊下吃,脸上看不出饥色。
陈德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道被修整一新的城门,像是在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走错地方。
他以前路过安平县时,记得这里的人脸上总是灰扑扑的,连笑都带着几分疲态。可眼前这条街,这些铺子,这些人,却分明透着一种安稳的生气。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秋天听说这里闹过旱灾,饥荒严重,流民遍地,差一点就要封城。可眼前这个安平县,哪里像是刚刚闹过饥荒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怎样撑过去还过得这么好的?
要知道前两天他才刚从隔壁的县城过来,那地方受灾还没这里严重,路过时那里的百姓瞧着却没这里的人过得好。
陈德昌原本打算在这里不做停留,直接奔去下一个镇子休息的,但看见如此模样,心里更加升起了一股好奇心,让随从在这里找了个客栈,准备休整一晚,明日再接着出发。刚好他也顺便逛一逛这安平县,瞧瞧它为何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德昌在客栈安顿下来后,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踱进前堂,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茶,又殷勤地报了几样菜名。
他随意点了一荤一素并一碗面,等菜上来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小二哥,我往年路过你们安平县,记得这条路还是土路,风一吹满街都是灰,怎么今年全变了?”
那小二一听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客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我们安平县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可全都是我们县令大人的功劳!”
他伸手往窗外一指,“你说的那个叫水泥路!是县令大人带着大家修的,连个缝都没有,下雨天不踩泥,大晴天不扬灰!”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对方不信,补了一句,“您别不信,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路!听说连府城都没这样的路!”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这条路是他自家铺的一样。
陈德昌放下茶碗,又问了一句:“我记着秋天那会儿听说你们这儿闹了灾,庄稼收成不好,怎么这么快就缓过来了?”
小二一听,更来劲了,跑堂的活都不积极了:“您说灾?是,秋天那会儿是挺难,城外头都是流民,连着饿了好些天。可程大人来了之后,先把城外的流民安顿下来,让他们修路、建窑,一人一天管两顿饭。后来大人又教大家改良荒地,分种子,才把这日子一点点拉回来。您看这城里头,哪还有流民?都安置了,能种地的种地,能做工的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