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别想了,能进琉璃厂里干活的人,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而且里面的人都是有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厂里公开招人,不然你不可能进去的。”
“好吧,没事表哥,等开春了我先去砖厂窑厂试试,看看能不能应聘上。”
“嗯,我们大人,最喜欢能干活的人,等开春了我也帮你问问。”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的,把他的笑声也盖过去了一半。像李甲这样的人家不止一家,都在讨论着今年城里的新变化。
尤其是很多年轻人都在商量着过完年春耕结束后到城里找活干,现如今的县城跟以往的县城可不一样了,他们县里来了个青天大老爷,以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人一旦有了希望有了盼头,眼里便开始有了光。老百姓平日里都死气沉沉的,现如今跟从前大相径庭,每个人都精神头十足。
第162章
年后的安平县, 比年前安静了许多。街上还挂着没撤的红灯笼,铺子陆续开了门,但客流量比年前少了大半。
衙门里也清闲了些, 程愫每日除了处理几件寻常公务,便是在后院里陪着林宣和程憬。程憬已经半岁多了,会翻身, 会伸手抓东西,醒着的时候不再只盯着房梁发呆, 而是开始对眼前的一切充满好奇。林宣常说这孩子像他爹, 看什么都盯得仔细,那股子认真劲儿学都学不来。
正月初十这天,他们收到了来自老家的家书, 彼时林宣正抱着程憬在廊下玩。
他接过驿站的人送来的信,稍微一摸, 厚厚的一沓, 发现这一封比往常都要厚。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嘴角便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屋里拆开, 林宣把程憬放在炕上,用被子围了个圈,让他自己在里头玩,自己坐在床边慢慢看。
程愫下衙回来时, 看见他正低着头翻信, 旁边桌摊开的信纸已经看了大半, 剩下的还厚厚一摞压在镇纸底下。
“这么长?”程愫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把程憬往身边拢了拢。
林宣点了点头, 把看过的几页递给他,自己继续看后面的。程愫低头看起来, 信是程万山口述,家里其他人代笔的,字迹端正,一路写下来不急不缓,像老人家在灯下絮叨家常。
信上说,家里的果树林又扩大了不少。后山那片坡地全都种上了橘树,隔壁几个村子也纷纷跟着种,如今整个成安县成了远近闻名的“橘子之乡”。
一到季节,果子下来,外来的商贩便一拨一拨地往县里涌,有从府城来的,有从省城来的,还有从京城来的。冬天温度低,果子耐放,正好赶上年前年后卖个好价钱。县令大人去年底报上去的税赋比前年翻了一倍,据说还得了知府的嘉奖。
程万山在信里说,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家里的果园和铺子已经慢慢交给石默打理了。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可这一年多看下来,石默这孩子不光踏实肯干,遇到事情也稳得住。有一回果子赶着装车发往京城,半路上遇到暴雨,路塌了一段,押货的人急得团团转,石默连夜带人绕了另一条远路,多走了几十里,硬是把货按时送到了,一车果子都没坏。从那之后,程万山就彻底放了心。
“以后这份家业交给他,我跟你娘都放心。”这是程万山在心里的原话。
信的后半段,全是关于赵明月和周文远的。明月那丫头嫁了周文远之后,胆子比从前大了不少,今年冬天竟跟着夫婿去了京城开铺子。
周家本来就在京城有两间铺面,是周文远母亲的嫁妆,之前一直没跟他们提过。周家做的是南北货的生意,尤其是镖局这种行当,路子熟,人脉广。
赵明月夫妇过去之后,专做水果生意,挂的是“程记水果铺”的牌子。
今年冬天刚开张,还不知道生意如何。不过他们开张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凭着果子好、口碑好,又有周家帮衬,想必站稳脚跟也不太困难。
从前在县里,周文远跑外,负责押货、谈生意;明月管内,管账、看铺子、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敢闯,一个细心,倒像是天生就该做生意的。
程万山在信里说,明月比从前能干了,也不怕生了,年前来信说打算过了年再把铺子好好拾掇拾掇,再学着他以前交给家里人的主意,也弄个什么铺子的会员试试。
信里还提到了一个人,周怀远,这名字跟周文远就差了一个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个人。
林宣看到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信上说,赵明月在京城做生意时遇到了一个同样做南北货的商人,叫周怀远。那人出手大方,在京城经营着一间不小的铺子,专做瓷器生意,也兼营南北鲜果。
明月跟他打了几次交道,发现这人做事规矩,价格公道,人也爽快,便慢慢有了往来。有一回闲谈时,明月提起自己的小舅舅叫程愫,也是成安县人,周怀远一听,眼睛就亮了,问她是不是那个考过六元及第的程愫。
明月说是,周怀远当场便笑了,说当年程愫的果子刚种出来的时候,他路过成安县,尝过一回就忘不了,还跟那个小后生说过“以后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程万山在信里写道:“那人跟明月说,当年他就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如今果然应验了。他说等你回京了,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访。”
信的末尾几页,几乎全是程万山和钱姨娘的话。问程憬长多高了,吃的好不好,夜里闹不闹,让林宣别太省着自己,该吃吃该穿穿,让程愫别太累着,事情做不完就慢慢做。
又说钱姨娘还托人捎了两双虎头鞋来,都是给程憬这孩子的。还有其他零碎的一些东西,是几个姨娘和姐姐们的心意。
林宣看了看驿站那人随着信一块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好几身小衣裳,还有虎头鞋等东西。
信的最后一句话写着:“家里都好,勿念。盼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咱们一家人早日相见。”
程愫看完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宣把信纸按顺序叠好,放回信封里,又伸手把程憬从被子圈里抱出来,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压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林宣把他在怀里轻轻拢好,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没有急着说话。程愫把信收进书案抽屉里,在他旁边坐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林宣轻声开口:“石默哥能把家里的事扛起来,真好。”
程愫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只是一直没机会施展。”
林宣把程憬又往上拢了拢,像是怕他被夜里的凉气吹到:“明月他们也在京城开了铺子。”
程愫道:“嗯。周文远那个人,看着莽撞,其实粗中有细,跟明月倒是互补。俩人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明月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那个时候赵明月和程雅宁一道成亲,两人一个嫁给了家世好又会读书的举人,另一个嫁给了家中开武馆开镖局的平头百姓,任谁都会觉得心里有落差。
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赵明月自从成亲之后,生活过得顺遂,从来没有为吃喝穿衣裳发过愁。周文远是家中独子,上头公婆也都好相处,没什么架子。
她嫁过去之后生了一个女儿,上头的婆母从来没嫌弃过,反而因为周家上一辈和这一辈孩子中从没有过一个女孩,对这孩子疼惜的很。打小就亲自带,赵明月有时候都觉得女儿跟婆母最亲,公婆俩人快把这孩子宠上天了。
而她跟周文远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很好,当初澄清的时候那些说闲话的周文远都知道,他也怕妻子心里有落差,所以成婚后一直都尽他所能的对明月好。
这种平凡的日子赵明月很满足,她完全不羡慕雅宁姨能嫁举人,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
程愫又说道:“没想到明月他们竟然遇到了周怀远,在京城做官那几年,我都忘了这号人。”
林宣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也没想起来,不过现在也好,明月他们的生意应该做得不错,家里种的橘子若是能在京城打开销路,说不准以后能把家里人都接到京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