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上年纪的人不愿意背井离乡,但毕竟是京城,若是程愫这个儿子在京城定居,程万山他们自然是愿意跟儿子生活在一起的。
从信里看,家里人在努力的做生意赚钱,程万山一把年纪了还在操心生意。其实他是想着能给儿子多些助力,别的他们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多赚一些钱,以后也方便儿子在官场上下打点人情用。
这沉甸甸的心意和情分,从心理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林宣叹了口气道:“爹和娘他们其实也不必这么累的,等明个我就写封信回去,跟他们说我们在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放心,别这么拼命。年纪大了,身体最重要。”
程愫点点头对他说的话表示认同,“嗯,顺便把这里的特产也寄回去一些,还有玻璃厂烧制出来的那些好看的摆件,也挑一些寄回去。”
“放心吧,我晓得的。”
夜深了,林宣和程憬都已经睡下。林宣的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又安稳地睡过去。程憬睡在两人中间,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无知无觉。
程愫没有睡着。他平躺在黑暗中,眼睛望着房顶,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睁着眼。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身侧,指尖碰着林宣的手背,但没有握上去,只是那么挨着,像怕把他弄醒。
他在想白天那封信,他从小就过目不忘,信里每一句话他几乎都记得。果园扩了多少、铺子开了几家、石默怎么冒雨送货、明月怎么在京城张罗、程万山怎么一把年纪还在果园里转。
林宣说得对,他们都在拼命。可他们拼命的理由,他比林宣更清楚。程家现在已经不缺钱花了,这几年积累的家业,只要后半辈子不乱花,够他们安稳度过这一生。所以他们这么拼命的挣钱,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小官从京城打发到千里之外。他如今在安平县,离朝堂远,离天子更远,消息传过去要一个月,传回来又要一个月。
等他这边的事被京城的人知道的时候,也许别人已经又在棋盘上落了几子,把路堵死了。
不行,他得再快一些。
他想到白日里吴主簿报上来的现状,水泥窑已经出了第四批货,除了修路,已经开始往邻县卖了。
琉璃的成品率比头几窑高了不少,铺子里存了一批货,年前有人来问过价,出的银子足够给全县的流民再买一个月的口粮。
香皂的作坊也稳下来了,每天能出几十块,色样比刚做出来的时候好得多。
荒田的试种算成功了一半,石桥村那块沙地的麦苗比旁边没改良的长得壮实,可山坡上那块板结地还是长得慢些,底肥还得再调。还有水渠,东边那几个村子正在挖,进度比预期慢,人手不够。
他一样一样地过,像是在心里摆了一盘棋。
半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半年之内,他得让这些东西都被上面看见。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
粮食产量、税收增长、安置流民的人数、新修的水渠和道路的里程。这些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能顺着文书一层一层往上递,总有一天会落到某个能说话的人面前。
到时候,即便有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安平县这一年比过去十年变得都多。
他想起了老师,那时候到京城任职之前,出发时老师还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如今再想起,心里只觉得有愧于老师的教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宣。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照在林宣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淡很淡。程憬的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程愫看着这两张脸,这是他最爱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他得往上爬。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他就起来了。林宣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晨间的凉气。
早春的日头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灰白,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转身往县衙前堂走去,脚步比昨天快了几分。
他在安平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修路又是烧琉璃又是做肥皂的,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当地的其他县令也就罢了,可这知府竟然也没派人来问过,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第163章
按理说, 一个县出了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东西,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上头的人跑来看看。可知府没来,也没派人来。程愫起初以为是消息传得慢, 可后来一打听,邻县都已经知道了,府城那边不可能毫不知情。
程愫让吴主簿私下打听了一圈, 才慢慢摸清了底细。原来这青州府的知府,姓蔡, 叫蔡荃, 跟程愫一样,也是寒门出身,靠科举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可他的仕途比程愫艰难得多, 蹉跎了几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蔡知府为人谨慎,或者说, 过于谨慎了。他这些年信奉的为官之道就一个字——稳。
稳, 意味着不出头。不出头, 就不会被人盯上。青州府这地方不上不下, 虽然偏僻了点,但每年的考核指标也不高,也算过得去,他在这里当知府, 年年考评“中平”, 不功不过。
他不想多事, 也不想多管底下县里的事。安平县闹饥荒,前任知县撑不住被调走了, 他往上报了灾情,上面拨了赈济粮, 他转手发下去,就算尽了责。
至于新来的知县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还是被贬下来的翰林,在他看来,都跟他没关系。程愫在安平县折腾出什么,那是程愫的事。他若主动去看了,看了觉得好,就得往上报;报了,就得担责;万一程愫的事闹大了,上头追究起来,他还得跟着吃挂落。
所以他不看,不问,不掺和。让他辖下的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像往年的每一个春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度过就好。
可吴主簿打听到的还不止这些,自从见识到了程愫的厉害,把他们整个县都治理的欣欣向荣的,吴主簿现在可是唯程愫马首是瞻,让他打听那事儿,他可谓无比尽心,动用了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才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据他所说,蔡知府身边有个幕僚,姓刘,是蔡知府的同乡,跟随他多年,算是心腹。
这刘师爷私下跟府衙的人说过一句话:咱们大人不是不知道安平县的事。可那安平县知县是翰林院出来的,相当于旧臣,新帝还没站稳脚跟呢,谁知道他日后是起是落?大人这会儿凑上去,万一押错了宝,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愫竟然没想到这知府大人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吴主簿把这消息给他汇报时,他正在看荒田改良的进度册子。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吴主簿一时之间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程愫才抬起头来,开口问了一句:“那刘师爷还说了什么?”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蔡知府的意思是,安平县不出大乱子就行,至于旁的,等明年考评时再看。”
这蔡荃的确有些稳重的过头了,即便现在看不清圣意,但程愫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即便报上去,也有很大概率引得上面的人重视,尤其是那贵重的琉璃,说不准还会对他大加褒奖,让他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可偏偏这人稳重的很,还想着再观察观察,等到明年再说。
程愫没有再追问。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他不是不懂蔡知府的顾虑,一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官员,花了几十年年才坐到知府的位置,自然舍不得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一个前程未卜的下属。
可理解归理解,不甘心也是真不甘心。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是等到明年考评,他在这地方已经耗了将近一年,那些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也未必能在考评中被足够重视。
他要在那之前,让安平县的事变得足够大,大到谁都无法绕过去,大到连蔡知府都藏不住,最好是这些消息能悄悄的传到京城去,让城里那些大人物注意到他,最好让当今圣上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