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281)

2026-10-18

  按照规矩官员上任三年一考评,但新帝登基时日还不久,今年年底应该就要进行一次官员考评,也是为了考核政绩之后,换一些新帝想要换上的人上去,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想到那几窑琉璃、那几批香皂、那条修了又修的水泥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还是声势不够大啊,也罢,现在才开春,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

  不过这消息传到京城,比程愫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三四月间,有商人从安平县贩了琉璃出来,沿官道一路北上。那些琉璃器皿被用稻草和粗布层层裹好,装在垫了棉花的木箱里,小心翼翼运到府城,又经运河辗转到了京城。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件,摆在几家专做珍玩生意的铺子里,说是青州府安平县出的透明琉璃。那些铺子的掌柜起初也拿不准,只当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窑口烧出来的东西,试着标了个价。

  结果不到三天,就被几个识货的老藏家买走了。买走之后,消息就像水珠落进热油里,一下子炸开了。

  先是京城几家专营海外珍玩的铺子派人南下打听,接着是一些专做南北货的大商号开始托人往安平县递信,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到了五月初,连一些王府和官宦人家也开始私下打听这琉璃的来路。有人说那琉璃比西域来的还要通透,有人说那颜色比宫里的御用琉璃还干净,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琉璃能照出人影,连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朝堂上。

  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是工部的一位郎中。他管着窑冶司,对各地窑口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他听说安平县烧出了透明琉璃,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派人去查。

  查的人还没回来,消息已经传到了户部。户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安平县哪里来的银子修路、建窑、安置流民?去年还在闹饥荒,今年就开了琉璃铺子,这中间的钱粮从哪里来?

  有人去查了安平县的赋税册子,发现去年秋粮虽然欠收,但今春的商税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全是新添的琉璃、香皂和水泥三项。这个发现让户部的人坐不住了,一个刚闹过饥荒的小县,怎么可能在半年之内冒出这么多新产业?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进了翰林院。程愫当年的同僚们议论纷纷。有人还记得那个六元及第的年轻人,说难怪他当初被外放时一声不吭,原来是憋着劲要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也有人摇头,说他太急了,一个县令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容易招祸。还有人私下说,他搞什么不好,偏要搞琉璃这种奢物,若是被言官盯上,参他一个媚上邀功,可就不好收场了。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赵大人把那些议论听在耳朵里,没有表态,只是在某日散值后,把程愫当年在翰林院时写过的几篇旧稿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稿子大多是公文和史论,偶尔有几篇策问,写的都是农桑水利之类的事。他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那些稿子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他对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有很深的印象的,他写的策论跟那些纸上谈兵的不一样,很有想法也有实践,大多都是能够落实下去的。只是造化弄人,被陛下派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做官,还是一个七品县令,着实是屈才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迹,做好了也是政绩,能历练一番也是好事。前提是,连续三次考评都为优,以后就能升官往上爬,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小小的县令,在这安平县竟然还过得风生水起,的确让人佩服。他本来想上一封折子,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让陛下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才,但转念一想,还是罢了,时机不合适,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那他这爱才之心怕要成为害他的利刃了。

  还是等着朝廷其他官员自己发现吧,他就不信那么之前的琉璃户部知道了能不动心?

  还真不出他所料,户部有人已经开始起草奏疏了,建议朝廷嘉奖安平县的县令,并派员前往核实琉璃的制法与产量。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拨人在暗中打听:这程愫到底是哪一派的?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他将来若是被召回京城,会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程愫在安平县无从知晓。他只知道,最近来县里打听琉璃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从府城来的,有从江南来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京城口音。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等京城的动静传到青州府,传到蔡知府的耳朵里。到时候,蔡知府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也躲不过去了。

  程愫猜的没错,蔡荃的确坐不住了。

  起因是他一个同僚从京城捎回信来,说安平县琉璃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连户部都有人过问。那幕僚在信里写得很直白:这事压不住了,再不往上报,等朝廷的公文下来,你就是失察之责。

  蔡荃看完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他做官做了十几年,从县丞做到知府,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如今都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安稳稳的到年即卸任,告老还乡养老,并不想掺和这些事。管他好的坏的,就算官职能往上再升一升,他又能做得了几年呢?

  可这回,那个新来的程愫,一下子把他架到了火上。他若现在往上报,就得替程愫说好话,把安平县的琉璃、水泥、香皂一并列上去,可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怎么报?他若报得不实,万一将来朝廷派人来查,查出他之前几个月不闻不问,岂不是更糟?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又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信里还提了一句,听说程愫在安平县的名声极好,百姓都叫他“程青天”。

  蔡荃听到“青天”两个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县令得民心,对知府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一个从翰林院被贬下来的县令,背后还不知站着谁。

  他若是报上去,程愫得了嘉奖,旁人会说这是知府举荐有功;可他若报晚了,程愫万一被别人抢先发现,他这知府就成了摆设。

  他思来想去,最终把幕僚叫进来,让他连夜起草一份呈文。那呈文写得很讨巧,先是“据安平县知县程愫禀报”,把程愫推在前面,然后才列上琉璃、水泥、香皂三事,末尾又写了一句“该县连年灾歉,此项新法若能推广,于国于民均有裨益”。

  他没有在呈文里加一句自己派人去核实过的话,像是刻意留了一个退路。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稳妥,便让人用印、封函,加急送往州府。

  可那封呈文还没送出府衙大门,第二封信就到了。这回是从州府来的,说布政使大人已经听说了安平县的事,让他先把那琉璃送几件到州府来看看。蔡荃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慢了半步。

  他把与他有几分裙带关系的王书吏连夜叫到府城来问话,问程愫到底烧了多少琉璃、卖了多少钱、香皂作坊开了几家、水泥修了多少路。

  王书吏一一答了,蔡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程愫这个人,你跟他共事半年多了,你觉得他如何?”

  吴主簿想了想,道:“大人,下官说一句实话。程大人做事,不图虚名,也不故意张扬。他做那些事,起初都是为了安置流民、恢复生产。琉璃卖出去的银子,全都用在修路、建渠、买种子上,他没有从里面拿过一文钱。”

  蔡荃听完,没有再说话。他摆摆手让王书吏退下,自己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到了五月二十二,他总算把呈文送了出去。比布政使要求的晚了三天。他听说布政使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安平县,心里那口气一直吊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终究是慢了。而那个叫程愫的年轻人,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安平县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到那时候,他蔡荃在呈文上省下的那些措辞,也就没了什么意义。

  一想到这些,他就恨的牙痒痒,老天真是会给他出难题,临到快要致仕的年纪了,碰上这么一档子事,真是折腾他这把老骨头。

  ……

  八月的京城,暑气还没退尽,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燥。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新帝刚批完一摞奏折,正端着茶盏想歇一歇,便见太监捧着一份折子进来,说是户部尚书游毅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