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放下茶盏,传他进来。
游毅四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他在朝堂上的名声一向不坏,人人都知道他不结党、不营私,做事认死理。
新帝登基以来,最头疼的就是钱。先帝留下的底子不厚,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边患,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游毅每个月都要往宫里递折子,不是哭诉这里要钱,就是哭诉那里要钱,新帝每次看到他的折子就头疼。可今天游毅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快。
“陛下,臣有本要奏。”游毅行过礼,把折子递上去。
新帝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看到青州府安平县知县程愫几个字,微微顿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六元及第的状元,去年被外放到青州府,当时他翻吏部的名单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可惜。
但他初登大宝,还未曾进行过科举选拔人才,没有他自己的门生,许多都是先帝时期的门生,他不敢一下子全都重用,就外放了几个,准备考察一番,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年不到,就再次看到了程愫这个名字。
折子上写得很细,说安平县这半年多来,以水泥修路,以琉璃和香皂换银子,以改良荒田、分发种子安顿流民。
琉璃一物最为紧要,去岁秋冬至今,仅此一项,安平县便已上缴商税纹银两千余两,比往年翻了数倍。折子末尾附了详细的说帖,列着琉璃的产量、香皂的作坊与销路、水泥的用途与推广前景。
新帝看完,抬起头看着游毅,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倒是对这个程愫了解得仔细。”
游毅拱手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是户部的,管着天下的钱袋子,哪里能生银子,臣就往哪里看。”
他说得直白,新帝没有怪罪,反倒笑了一下:“你觉得他那个琉璃,当真能替朕赚银子?”
游毅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处处要钱。光是今年,兵部要加军饷,工部要修河道,礼部要准备明年春闱的用度。臣每日掰着指头算,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还是差着一大截。这个程愫,却能在一个闹过饥荒的小县里,不靠朝廷拨款,自己烧出琉璃换银子,还顺带修了路、挖了渠、安置了上千流民。陛下想想,若是把他那套法子推广到别的县去,一年能多收多少银子?”
新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道折子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琉璃产量和销路的那段,看了两遍。然后他放下折子,开口道:“这个程愫,是那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游毅道:“回陛下,正是。去年被外放至安平县。”
“朕记得他。当初调他外放的时候,还有人劝朕,说翰林院的人不宜轻动。现在看来,放他去地方,倒是放对了。”
游毅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朝中多年,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他只是垂手站着,等皇帝把话说完。
新帝又道:“你那个折子,先放这儿。朕让内阁议一议,看怎么推广。”
他顿了顿,“那个程愫倒是有些本事,朕记得当年太傅也跟着夸过他,说他策论写的好。也罢,这事先记着。朕让工部配合你,派一些人去跟程愫学制琉璃还有水泥肥皂的法子,另外再派人传朕的旨意,今年让他回京述职,朕要亲自见见他。”
游毅应了一声是,又站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行礼退了出去。他知道年底考评,这程愫少不了得个优,看皇上今日这态度,怕是明年就能调任。
他走出养心殿时,午后的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眯了眯眼,在心里盘算着,若是程愫的法子真能推开,明年国库至少能松一口气。
可他转念又想到了另一层,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在翰林院待了不到半年就被外放到边远小县,这事本身就不太寻常。
如今他做出来了,那些当初把他挤出去的人,怕是不会坐视不管。他想着,回头得让人盯一盯青州府那边的动静。
这可是个人才啊,万一以后他再多冒出点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不是又能借他的手挣一大笔钱?国库何愁不丰?
好啊好啊,这程愫也是变相了解了他的愁了。
不过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先得回去算一算,若是明年推广水泥和琉璃的税银能到位,那几笔要紧的军饷,就不必再拖了。
他加快脚步,朝户部的方向走去。至于程愫,他在心里念叨着,年轻人,老夫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幸好你烧的琉璃入了老夫的眼,不然老夫也不多此一举专程来找皇上一趟了。
没过多久,府城那边传来话,说京城派了人下来,是工部的,带着陛下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三五日便到安平县。
吴主簿听到这个消息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大人,京城来的人,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程愫正忙着处理衙门的事务,闻言抬了一下头,说道:“是得准备一下。”毕竟这接旨也是有规矩的。
吴主簿道:“接旨得摆香案,还得备好官服。另外,钦差大人的住处也得安排,总不能让人家住客栈。”
程愫点了点头:“香案的事你来办。住处不用另找,就住驿站就行,我让人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干净就行。”
吴主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程愫叫住:“等等,钦差来学琉璃、水泥、香皂的法子,你先把窑上、作坊里那几个管事的叫来,让他们这几天把手上最熟的工序理一理,到时候钦差问起来,别一问三不知。”吴主簿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钦差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来的官员只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姓周,工部营缮司的主事,穿着一身半旧官袍,面容清瘦,看着不像个爱摆排场的人;另一个是他的随从,二十出头,背着个包袱,闷声跟在后面。其余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这次带来跟着学习的工匠。
吴主簿在县衙门口接了人,领进来时,程愫已经在前堂等着了。周主事见了程愫,拱手行礼,说自己是奉旨来学琉璃制法的,又递上公文和圣旨。程愫接了旨,摆香案供了,行了礼,才起身跟周主事说话。
周主事没有绕弯子,落座之后便道:“程大人,下官这次来,是奉了工部的差遣,把您那几样东西的制法详细记下来,带回京城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册子,封面写着安平县新法录几个字,“下官想问的细一些,从选料到入窑、出窑,每一道工序都想知道。若是有配方、比例,也请大人不吝赐教。下官会写成详册,呈给圣上御览。”
程愫看着他手里那本小册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周大人,法子我可以教。不过有几句话,我想先说清楚。”
周主事抬起头:“程大人请讲。”
程愫道:“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都不能只看最后那一步。琉璃的关键在配料,哪几种料按什么比例配,差一点都不行。水泥的关键在火候,火大了裂,火小了散,得盯着窑里的颜色来调。香皂的关键在油脂和碱的比例,再加上花的浸泡和晾晒。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写成单子给你,可光看单子没用,得盯着窑火、闻着气味、用手去摸,才能学会。你若是只把方子带回京城,找几个人照方抓药,十有八九要失败。”
周主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程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下官这次来,本来也不打算只抄方子就走。”
他顿了顿,“下官想在安平县多待些日子,十天半月,或者更长。工部的这些工匠师傅们跟着窑上的师傅从头到尾做几遍。不知道大人方不方便?”
程愫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带你去窑上看看。”
接下来的日子,周主事果真在安平县住了下来。他白天跟着程愫去窑上、去水泥坊、去香皂作坊,晚上回到厢房里,在灯下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整理成文字。他问得很细,细到每一步的火候、每一次的料比,甚至拿小秤称过原料的重量,拿小本子记下每一次窑温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