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簿在一旁看着,私下里跟王书吏说:“这人是真来学东西的,不是来走过场的。”王书吏也点头附和。
到了第六天,周主事带的人已经能独立烧出一炉合格的琉璃。程愫站在窑口边看他操作,见他把料投进去,调好火候,守在窑边等了小半个时辰,开窑时取出的琉璃通透度已经接近窑上老师的水平。周主事捧着那块还烫手的琉璃,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程愫说:“程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程愫看着他,示意他说。
周主事道:“下官想把您这几样东西的方子,带回京城去。不光是工部,下官还想呈一份给户部游大人。游大人管着国库,他若知道这些东西能收多少税、能省多少银子,一定会替您在圣上面前说话的。”
程愫站在窑口边,窑火的热气烤得他脸上有些发烫,他把那块刚出炉的琉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烧透了。然后他把琉璃递还给周主事,说了一句:“方子你可以带走,不过有一件事。”
周主事看着他,你以为他要求他帮什么大忙,一脸郑重的表情。结果却听到程愫道:“你们工部走的时候,把窑上的老师也带一个回去。让他手把手教你们的人。不然光靠方子,还是烧不出来。”
周主事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下官回去便跟尚书大人说。”
他把那块琉璃小心地收进匣子里,又朝程愫拱了拱手:“程大人,这次下官替工部,也替户部的游大人,谢您了,您真是个好官,回去之后,我也会写折子跟上峰夸赞您的。”
“那就多谢周主事了。”
朝廷派了公布的人去安平县学制琉璃,这事自然也瞒不过同在朝为官的周沉。更何况他还经常跟程愫有着书信来往,互通消息,这事他知道的更多。
而这次程愫在安平县弄出的动静这么顺利的传到了御前,也有他在暗地里推波助澜的关系。
一开始亲近程愫是因为他的夫人温静婉,毕竟是他继子的夫婿,他当然要多加照顾。时间久了他是真的认可程愫这个人的能力和头脑,甚至觉得他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还未到时机而已,自家人自然是能帮就帮。
就在游毅进宫不久前他收到了一封程愫的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说的都是安平县的事。信末只附了一句:“周叔,我该为以后打算了,还请周叔帮忙。”
周沉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回了一封,只写了四个字:“你只管做。”
他把那封信折好,交给亲卫送出去之后,才起身往前院走。院子里暮色已经落下来了,温静婉正坐在廊下吹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沉从书房出来,神色像是比方才松快些,便问了一句:“程愫来信了?”
周沉在她旁边坐下,点了点头:“夫人猜的可真准,来了。说安平县那边的事已经差不多了。”
温静婉关心的问道:“那陛下那边呢?”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把那天在工部打听到的消息慢慢说了。听说那小子把琉璃、水泥、香皂三样东西的制法写成详册,呈给了布政使,最后到了工部尚书那。
尚书看后觉得新奇,又转了一份给户部。游毅看到那份详册时,正在为下半年的军饷发愁。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二天就递了折子上去,把安平县的事说得清清楚楚。新帝看了折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周沉当年在军中也听过不少朝堂上的事,知道皇帝说“知道了”,有时候是“放着再说”,有时候是“朕心里有数了”。
他托人又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几天皇帝私下跟户部尚书游毅提过一句:“那个程愫,先在地方上待一年,把安平县的事做完。年底考评的时候,再说。”
周沉把这话转述给温静婉时,温静婉先是一喜,随后又有些不安:“那万一今年考评的时候,有人把他挤下去呢?”
周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所以才要提前铺路。程愫在安平县做的事已经摆在那儿了,琉璃的税银、水泥的路、香皂的铺子,都是实打实的。游毅那个人,不结党不营私,可正因为如此,他说的话皇上反而听得进去。只要他站在程愫那边,旁人想动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再说,还有赵大人。赵大人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程愫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赵大人对他的评价就不低。这次的事,赵大人没拦着,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温静婉听了这话,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那明年,宣哥儿就能带着憬儿回来了?”
周沉点了点头:“若不出意外,明年就能调任。”只是明年调任到哪还未知,只要程愫带来的利益和价值够大,即便待不了京城,也能调任一方知府。
所以说在任一年就升任知府有点不不符合规矩,但人家本身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又贡献了这么多致富的方法,就算是连升三级想必也不是什么问题。
温静婉没有再说话,她心里高兴的很,一想到明年就能见到儿子和孙儿,她的内心就有些激动。
她想起去年秋天,林宣带着程憬离开京城那天,她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她每隔十天半月就让人去驿站问有没有信来,每次收到信便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如今程愫在安平县做出名堂来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回来。她可以亲眼看着憬儿那孩子学走路、学说话,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外祖母一样,在春天里给外孙做几件新衣裳,在夏天里抱着他坐在树荫下吃西瓜。那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忽然变得触手可及了。
小儿子已过了二十的年纪,心还野着,压根不想成婚。她这个当娘的也不逼他,干脆随了他的意,什么时候想成婚了,再为他操持。反正自己已经有一个孙儿了,可以含饴弄孙,她也不着急让小儿子成亲生子了。
倒是周沉,每次看到周嘉佑,都要骂他两句逆子,这时候周嘉佑就会反驳他,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是也没成亲吗?还不是后来等到了我娘。这话给周沉堵的没话说,最后憋出一句那能一样吗?干脆也不管了。
腊月里,程愫带着林宣和程憬从安平县启程回京述职。程憬已经一岁半了,被林宣养的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个健康漂亮的孩子。一路上路途颠簸,又有孩子在,这路上便走得慢了些。
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京城时已是腊月廿三,小年。
马车驶入城门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北风裹着碎雪粒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程憬这个年纪,已经会走路,会喊爹娘。他在颠簸的车厢里趴在窗口往外看,指着城门楼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什么。
林宣把他抱回来,用棉被裹好,低头对程愫说了一句:“相公,咱们到了。”
城南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巷口的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程愫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盖住了青砖地面,只有墙角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雪衬得清清楚楚。
林虎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来,林娘子已经先去灶房烧水了。程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枣树,想起去年春天他们还在的时候,枣树正发着新芽。如今一年过去了,又回来了。
回到家休整了两日,程愫便去找程万山信里写的明月他们那个果子铺的地址。
信上说,明月和周文远的铺子在城南的果子巷,挂的是“程记水果铺”的牌子。他沿着街往南走,拐过两个巷口,远远就看见了那块招牌,红底黑字,写得很端正,像是请人专门写的。
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两排竹筐,里头码着各色果子,有橘子、梨、枣,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南方鲜果。铺子里头有人在走动,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头在柜台后算账,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搬着一筐果子往货架上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