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37)

2026-10-18

  “赌这么大,往后有他哭的时候。”

  “周少爷也真是,欺负个十岁的,赢了也不光彩。”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自己往上凑的,怪谁?”

  馄饨摊还在。

  要了两碗馄饨,馄饨摊的老板娘怪实在,包的馄饨皮薄馅儿大,馄饨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还撒了一点葱花,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程愫用勺子舀起一个,皮薄得透光,隐隐看见里头淡粉的肉馅。他咬了一口,又烫又鲜。两人对坐,把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见了底。

  从馄饨摊往东走半条街,有家南北杂货铺。

  程愫挑了半斤饴糖,用油纸包成三包。一包给家里姐姐们,一包给二姐的三个孩子,一包留给姨娘和爹娘尝个甜味。

  又挑了一小包蜜枣,一小袋炒花生,这些东西不贵,总共花了十五文钱。

  林宣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竹篓,压在干草底下,与那包盐、那卷纸、那两本书并排放好。

  程愫看着竹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忽然笑了。

  “来时是空的,回时是满的。”

  ……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程家村在望时,炊烟正浓。

  院门半掩着,钱氏坐在檐下择菜,老远望见两个孩子的身影,立刻放下菜篮子迎上来。

  “怎么才回?饿不饿?路上冷不冷?”一连串的问,不等他们答,目光已经落在林宣背后的竹篓上。

  程愫把盐包、纸墨、书一样样往外拿。钱氏摸着那刀毛边纸,又拿起那锭墨细看,嘴里念叨着“这墨纹不错”、“纸也厚实”,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心疼,从前儿子哪用过这么劣质的纸墨。

  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从后院出来,两个丫头乖巧地帮着摆碗筷,安哥儿怯生生躲娘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竹篓里张望。

  程愫把油纸包打开,饴糖、蜜枣、炒花生,一样样摆在桌上,黄澄澄,亮晶晶。

  安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下意识攥住娘的衣角,又赶紧松开,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程莲香正要开口推辞,程愫已经把那包饴糖塞进安哥儿手里,又给两个外甥女一人分了一把花生。

  “你姐夫给的年货里有腊肉,明儿炒了,咱们蘸糖吃。”钱氏说道。

  安哥儿抱着那包饴糖,小脸埋进油纸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程莲香别过脸,拿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钱氏把蜜枣收好,说等初九回门给大姐带去。又把那包炒花生分出两碟,一碟端进程万山屋里,一碟留在堂屋。

  夜里,程愫在油灯下翻开那本《通鉴》残本。本来书脊有些松了,林宣回来后用线重新缝了一道,针脚细密,缝的齐整。

  白天在书铺门口发生的事,程愫回来没有让家里知道,林宣看他没说,也就没吭声。其他人知道了也都跟着忧心,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这日过后,林宣发现程愫读书更加用功了,从前睡到六七点的人,如今五点起来就起来了。

  程愫起来这么早,第一件事并不是看书,而是锻炼身体。县试和府试都要考好几场,若是身体太虚弱,恐怕会影响状态。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还没散尽,程愫便要启程去刘家村到罗先生那读书了。

  钱氏提前给他缝了个挎包,包不大,正好装下一本书、几张纸、半截墨和干粮。边角缝得密密匝匝,背带特意留长了些。孩子还在长,今年合身,明年就短了,多出一截能放。

  程愫背着试了试,包刚及胯骨,不沉。

  “让宣哥儿跟你一块去。”钱姨娘不由分说,“路远,有个伴,去了也好照顾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林宣已经站在门边了,背着那只旧竹篓,篓里是早上起大早热好的杂粮饼,还温着。

  程愫没推辞。

  山路有霜,这个时节踩实的冻土开始松软,脚落下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林宣走在前面,程愫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程愫的脚步声很稳。

  他在心里默背昨日温习的《学而篇》。背到“人不知而不愠”时,忽然想起镇上那场赌约,想起周明裕那张因轻蔑而扭曲的脸。

  他没停,继续背下去。

  林宣平日里沉默少言,这会儿却忽然开口道:“九郎,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程愫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想起跟周明裕的对赌了。

  “阿宣哥,你相信我吗?”

  林宣一愣,随即点点头,“信,我信你。”

  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

  “嗯,那你等着,我一定赢。”这句话是对林宣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刘家村的青砖院落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罗丰早已起身,正坐在廊下就着天光翻书。见程愫进门,只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远的林宣。

  他没问这孩子是谁,只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罗丰这书房不大,一几,一榻,两架书。窗前那张旧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墨汁未干,显然主人已写了不久的字。

  程愫依礼拜见,从挎包里取出《近思录》,放在案角。

  罗丰没急着开讲,他看着程愫,忽然问:“从程家村过来,要走多久?”

  “回先生,一个半时辰。”

  “累不累?”

  程愫想了想,老实道:“有一点。”

  罗丰点点头,没再说累不累的事,只道:“坐下。”

  程愫在书案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林宣没有跟进书案边,而是在窗边的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竹篓放在膝边,看他们师徒已经开始做学问,他也掏出自己拿的针线,开始做一些活。时不时的往这里瞥一眼,看他们需不需要茶水。

  罗丰没有立刻翻书,也没有考问经义。

  他把手边那只用了二十年的粗陶茶盏推过来,推给程愫。

  茶是凉的。程愫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罗丰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树,慢慢开口:“《论语》第一篇,都读过。”

  程愫点头。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罗丰把这句话念得很慢,“程愫,你说说,学而时习之,乐在何处?”

  这不是第一次考校。但这一次,先生的声音里没有考校的锐利,只有一种等待回答的郑重。

  程愫握着那盏凉茶,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把边林宣的影子拉成细细一道,投在内侧。

  程愫开口了:“从前学生以为,乐在‘习’有所得。背下一句书,解开一道题,弄懂一个字,都是乐。”

  他顿了顿,“后来学生觉得,乐不止在此。”

  罗丰没有说话,等着他接着说。

  “学生家中,有爹娘,有姨娘,有姐姐,有哥哥。学生读书,他们不知书上写的是什么字,但他们知道学生读的这些书,能让地里的庄稼多收两成,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分,能让学生不再被旁人看轻。”

  他抬起头,看着罗丰。“先生,学生说不好。但学生觉得,‘学而时习’的乐,不止是书里的乐,也是书外的乐。是读到一句有用的话,回家能用在田里,用在账上,用在和欺负二姐的人讲道理上。”

  他把凉茶饮尽,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这就是学生的‘乐’。”

  罗丰看着他,很久,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本《近思录》轻轻推到程愫手边。

  “今日不讲经。”他说,“我给你讲一个人。”

  “此人姓范,名文渊,字希行。两岁丧父,母亲改嫁,他随继父姓朱。少年时寄居寺庙,每日煮粥一锅,粥凝后划为四块,早晚各取两块,蘸盐而食。”

  程愫听着,没有出声。

  “有同窗见他吃得苦,送他美食。他婉拒,说:‘我已习惯食粥,若享此佳肴,恐日后难再甘于清贫。’”

  “二十七岁,他中进士。此后为官四十余年,三起三落,修海堰,兴学堂,戍边关。俸禄分与门下士,自家贫至临终时,连一身新衣都无钱置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