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你想考我,可耽误了我考试,你担得起吗?
孙案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案首忽然笑了。
那人是安平县的案首,姓周,叫周平,二十岁,从进门就没怎么开口。这会儿忽然出声:“孙兄,程案首说得对。咱们都是来考试的,何必现在较劲?等考完了,有的是机会切磋。”
他看向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程案首小小年纪,能稳住心神,不被言语所动,光是这份定力,就比很多人强了。”
孙案首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纠缠,讪讪地坐下了。
程愫看了周案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后面孙案首喝了点酒,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道:“各位,咱们七个案首难得聚在一起,今年的府试第一,肯定就在咱们中间!”
众人纷纷附和。
孙案首又道:“要我说,最有希望的还是咱们赵兄,永宁县赵案首,二十三岁,稳重老成,文章写得好,听说县令大人都夸他。”
赵案首摆摆手,笑道:“孙兄过奖了,还是临川县的李案首更有希望,他可是去年府试落榜的,今年准备了一年,经验比咱们都足。”
李案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笑了笑,没说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有人提到了安平县的周案首,说他文章灵气十足,说他前途无量。
有人提到了定陶县的王案首,说他家学渊源,祖上出过进士。
有人提到了广平县的张案首,说他苦读十年,功底扎实。
唯独没有人提到程愫。
偶尔有人看过来一眼,也只是笑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凑数的罢了。
程愫浑不在意,没想到这些案首里,也就只有那个周案首和李案首好相与一些,其他几个依旧狗眼看人低。
他端坐着,慢慢吃着面前的菜,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反正这顿饭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从楼梯口跑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在二楼的走道里喊着:“各位!各位!聚贤楼门口开了赌局!赌今年的府试第一!”
整个楼上楼下一下子热闹起来。
“真的?赔率多少?”
“快说说,谁最被看好?”
那人清了清嗓子,道:“赵案首赔率最低,一赔二;李案首一赔三;周案首一赔四;王案首一赔五;张案首一赔六;孙案首一赔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愫身上,声音忽然小了些:“成安县程案首,一赔二十。”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外面的声音响亮,说的话程愫所在的包间自然也都听得很清楚。
孙案首笑得最大声:“一赔二十?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程案首,你这是冷门啊!”
旁边几个书生也跟着笑起来。
“一赔二十,这要是押中了,可就发财了!”
“得了吧,谁能押中?程案首能考进前十就不错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案首嘛……”
笑声一阵一阵,在屋里回荡。
程愫依旧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跟个小大人似的,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愫走到孙案首面前,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孙案首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毛。
“孙兄说得对,一赔二十,确实是冷门。”他顿了顿,“可冷门,有时候也能跑出黑马。”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各位慢用,学生还有书要温。”
他推门出去了。
林宣本来在门口站着,屋里的人说话他听得并不真切,不知道自家小少爷又被瞧不起了,见程愫下来,他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下来了?”
程愫没说话,只是往外走。走到聚贤楼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放着一块大木板,写着七个案首的名字和赔率。旁边围着一圈人,正在议论纷纷,掏钱下注。
程愫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林宣。
“阿宣哥。”
林宣看着他,他就站在二楼,刚才上来吆喝着开赌局的那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程愫问:“你相信我能考第一吗?”
林宣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程愫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
“既然相信我,那你也去凑凑热闹。”
林宣眨眨眼,愣了一瞬,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惊讶住了。
程愫指了指那张桌子,“拿点银子,赌我赢。”
林宣看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林宣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那是程万山临行前塞给他的,里头本来有二十辆银子,这一路上赶路歇脚吃饭,再刨去在府城的花销,还剩下十两银子并六百文钱。
他走到桌前,把钱往桌上一放,“押成安县程愫,第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跟他们府城的人相比有些寒酸但长相昳丽的少年。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兄弟,你疯了?一赔二十,那可是一赔二十!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林宣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记账的伙计。
伙计也愣住了,看了看那十两银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小哥儿,再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程愫。
程愫站在那儿,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伙计忽然明白了什么,看来这是当事人不满意自己的赔率太高,亲自下场找面子了。也罢,送上门来的钱还能推回去?
他低下头,在那本簿子上写了几笔,又数了数银子,抬头道:“押程愫,第一。十两纹银。”
林宣点点头,接过那张写了押注的单子,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他走回程愫身边,站在他旁边。程愫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看书。”
两人转身,朝着青云客栈走去。
身后,聚贤楼门口依旧热闹,议论声一阵一阵。
“真有人押那个十二岁的娃娃?”
“十两纹银呢,这人傻了吧?”
“说不定是人家自己押自己呢,想搏一把。”
“搏一把?一赔二十,那得赢多少?可问题是,他赢得了吗?”
“哈哈,等着看吧!”笑声在风里飘散。
回到客栈,林宣让小二的打了热水上来方便程愫洗漱,两人收拾好之后,程愫没再看书,而是直接爬上了床。
林宣还是睡在外间的榻上,程愫让小二多送了一床被褥上来,这塌要宽敞一些,又多铺上一层被褥,抵抗夜里的寒凉。
程愫忽然有些睡不着觉,想起白天聚贤楼门口那个赌局,程愫忍不住问林宣:“阿宣哥,你这么相信我啊?那可是十两银子,要是输没了,回去后爹肯定要责问你的。”
毕竟钱是他保管的,程万山要是知道林宣对他这个小儿子听之任之,任由他胡来,怕是要气坏了。
林宣摇摇头,“没事,我相信你。如果程叔真的要责罚,也没关系的。”
程愫喜欢这种百分百的信任,“那等赢了钱,给你买蜜饯儿吃。”上好的蜜饯儿价格并不便宜,程愫发现林宣喜爱吃甜食,但总是舍不得买来吃。等他考了第一,他要买上十包蜜饯儿回去给他吃!
林宣愣了一下,他这是被小少爷当小孩哄了吗?
程愫对这次的考试信心满满,他已经经历过了县试,发现考试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难,府试考的东西跟县试差不多,他还有罗先生这么好的老师教导,他就不信不比那几个其他县的案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