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田野, 一片新绿, 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
李老二还在前面絮叨, 说回去后村里人肯定要给他接风,说上次里正就说要请他吃饭, 说好多人家都等着他回去讲改良荒田的法子……
程愫听着,嘴角弯了弯。
他看向林宣, 林宣坐在车尾,两条腿垂着,脚上穿着那双新鞋。他望着远方的路,眉眼弯弯,嘴角也上扬着。这次去府城最令人高兴的就是小少爷拿了府案首了,再就是赢了二百两银子。虽然最后一天在府城逛了半天花了一点,但还剩下很多,都在他的小包袱里放着。
牛车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愫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象。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树下没有人,这个时辰,村里人都在家里做饭。
李老二把牛车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问:“九郎啊,要不要俺先去给你爹报个信?”
程愫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跟他说。”
李老二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老二自然是听他的,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程家九郎是个有出息的,以后本事肯定大着!他得跟程家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沾沾光。
他闷头赶车,把牛车赶到程家院子门口。
程愫跳下车,林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些包袱和东西。
李老二搓着手,憨憨地笑了笑:“九郎,那俺先回了。有啥事你喊俺。”
程愫点点头,道了谢。
李老二赶着牛车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站在暮色里,身量小但脊背却挺得直直的。
李老二摇摇头,心里嘀咕:这孩子,可真是沉得住气,比他们本人还稳重。考上府案首这种大喜事,竟然都能憋到现在还没跟家里人报喜。
程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程愫站在门口,忽然有些紧张,不是紧张考试的事,是紧张怎么跟爹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钱姨娘正在收晾着的衣裳,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愫儿?!”
她放下衣裳就跑过来,一把拉住程愫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瘦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程愫笑着摇摇头。
问完又看向林宣,眼里同样满是关心:“宣哥儿,累了吧,赶紧把东西放下歇着,灶房还给留了点热的饭。估摸着你们这两天也就该回来了!”
程玉瑶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程愫,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里喊:“爹!娘!小弟回来了!”
程万山从堂屋里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住门框才避免摔了。
程杏儿、程穗儿几个也从屋里跑出来,围在程愫身边忙不停地问:
“九郎,你怎么不让人捎个信?”
“九郎,府城好不好玩?”
“九郎,你饿不饿?阿娘热了饭!”
程莲香跟前的个明月、明茹和明安从后院跑过来,明安年纪最小,他一把抱住程愫的腿,仰着小脸喊:“小舅舅!小舅舅!”
程愫弯腰费了好大劲把他抱起来,他咯咯地笑。
程莲香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房门口,看程愫抱起了安哥儿,她赶紧过来把人接了下来,说道:“就数你调皮,不许让小舅舅抱。小舅舅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你这个身板太重,小舅舅还要读书,可不能把他累着了。”
程愫无奈的笑道:“不碍事的二姐,我又不经常抱,偶尔抱一下还是可以的。”
他总觉得读书后家里人就把他当玻璃娃娃养,什么重活都不让他干,还觉得他身子板弱。他觉得自己锻炼的挺结实的,但家里人不听。
钱氏去灶房麻溜的把晚上剩下的白面馍热了热,又拿了碗酱菜出来,然后起锅烧油,亲自下厨炒了两个鸡蛋,最后煮了点米粥。
家里其他人都吃过了,饭桌上这会只有程愫和林宣两个人在吃饭,其他人零零散散的或站或坐,都在堂屋里。
钱氏估摸过时间,算了算也就是这两天就该到家的,所以一到傍晚十分她就总爱去村头张望。
这几天已经渐渐开始春耕了,村里人来来往往的从村口路过,傍晚的时候看见钱氏在那站着,就知道她在等什么。
村里人明着说风凉话的人变少了,但也架不住有人心里酸的厉害忍不住说。其中说的最厉害的就是程老大的儿媳妇儿、程光耀的亲娘柳氏。
程光耀是他们村唯二的童生,这二十年里村里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童生。柳氏也因此傲的厉害,走路都是仰着头的,还总是看不上村里别的读书的孩子。
见钱氏总在村口等信儿,她忍不住说道:“三婶子,这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虽然上次你家小子考了个第一,但毕竟只是个县试,运气好也是有的。府试还是难些的,这都几日了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八成是落榜了。你呀就别再等了,考不上也没什么的,大不了下次再考就是。我们家光耀也是考了几次才考上的,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钱氏瞥了她一眼,不太高兴道:“老大家媳妇儿,还是专注自家的事吧,我可是听说光耀他爹经常在外面不回家,你可得为自己好好打算。”
钱氏这话说的不客气,不过她也是被气着了,谁让她张嘴就说自己儿子考不上,呸,晦气!
今日傍晚她照常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李老二家牛车的影子,便回来了。谁知她刚到家没多久,儿子就回来了。
这会儿一家人围着程愫和林宣,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却没有一个人问那件最重要的事,考得怎么样?
程愫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他们想问,又不敢问。怕他没考好,怕他难受。
钱氏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路上肯定没吃好。”
程莲香几个也围在旁边,偷偷看他。
程万山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程愫,张了张嘴,钱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程万山愣了一下,把话咽回去,又拿起茶碗喝了口水。
程愫眼睛转了转,卖了个关子,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眉眼中都是笑意,说道:“爹,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程万山愣住了,钱氏也愣住了,一家人全都愣住了。
程万山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愫儿,那府试……考得咋样?”
程愫看着他爹那张紧张得发汗的脸,笑了笑,“还行。”
程万山愣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钱氏,钱氏也看看他。
程莲香忍不住问:“还行……是过了还是没过?”
程愫道:“过了。”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过了!过了!”
“我就说愫儿肯定能过!”
“太好了太好了!”
程万山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
程愫也笑了,对于家人来说,他考上童生是目前最令他们高兴的事。
林宣本来是想一到家就告诉程万山他们的,但被程愫拦住了,他说他要亲口跟他们说。
这会儿看他说完了,家里跟炸开了锅似的,除了还不懂事的安哥儿,其他人都高兴的不得了。林宣又说了个爆炸型的消息,“程叔,九郎不仅府试考过了,还是第一。”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宣,几秒钟后又看着程愫。
程万山又愣住了。
程莲香也愣住了。
钱氏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子上,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程万山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第……第一?府试第一?”
程愫点点头,“府案首。”
屋里静了三秒,然后孙姨娘的嗓门第一个炸开:“府案首!咱们家九郎是府案首!”
她扔下手上的水壶就冲过来,一把抱住旁边的程穗儿,激动的又笑又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