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子第一次听到这么拙劣的借口,他有几分不悦,“行,那你就慢慢考虑吧。”
到时候他如实上报给县学那边,反正又不是他的问题,话他已经带到了,人家不乐意来,他又有什么办法?
这个程愫还真是不知好歹,怪不得有那样子的姐姐。要不是有程家搅局,自家侄女儿跟方文轩的定然是一对佳偶良缘,那方文轩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落魄局面。
钱夫子水都没喝完就上了马车,马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走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想起钱夫子刚才那复杂的目光,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宣站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道:“姓钱。”
程万山愣了一下,看向他。
林宣道:“钱小姐的大伯,也姓钱。”
程万山忽然想起来了。
方文轩退婚后攀上的那个钱小姐,她大舅是县里的主簿。而她大伯,不就是县学的夫子吗?
程万山沉默了。
钱夫子刚才那目光里的复杂,他忽然懂了。
怪不得他一开始的态度如此盛气凌人居高临下。
虽然程家跟钱家没有直接过节,可方文轩的事,钱小姐丢了脸,钱家也丢了脸。这笔账,就算不记在程家头上,也难免有些芥蒂。
程万山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林宣看着程愫,有几分担心的问道:“会不会有事?”
程愫想了想,摇摇头。
“没事。县学是县学,私怨是私怨。他要是公私不分,也不会做到夫子的位置。况且,去不去上县学还不一定,明天我去跟老师商量一下再说。”
“嗯,那就好。”
程万山也担心以后去了县学,对方会给儿子穿小鞋,听到儿子这么说,他也放心了不少。
有时候他还挺自责的,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亲戚帮衬,瞧瞧人家钱家,又是当主簿的舅舅,又是在县学当夫子的大伯。他家什么都没有。
第43章
钱夫子走后第二天, 程愫一早就去了刘家村。
他心里揣着事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林宣跟在后面,也不问, 只是默默陪着。
到了那熟悉的院门前,程愫站定,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书房的门开着,罗丰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了程愫一眼,又低下头去。
“来了?”
程愫在罗丰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
罗丰放下书, 看他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便说道:“说吧, 什么事?”
程愫愣了一下, 被老师看出来了?
罗丰笑了笑, “你今儿个来得比平时早, 脚步也比平时急,脸上还带着心事。说吧,出什么事了?”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 县学来人去我家找我了, 想让我去县学上学。”
罗丰挑了挑眉, “哦?”
程愫把钱夫子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抬起头, 看着罗丰。
“先生,学生想听听您的意思。”
罗丰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
“你自己呢?怎么想的?”
程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学生……不太想去。”
罗丰的眉毛动了动,“为何?”
程愫道:“县学的夫子虽然多,可学生也多。先生您教学生这么久,学生心里清楚,您在读书上的见解,比那些夫子们强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一对一教学,总比一对多要好吧?而且,我更喜欢听老师您上课,跟着您读书,让我受益良多。有很多东西是在县学里学不到的。老师的学识远超那些平常的夫子,我若是选了县学,岂非是抱着鱼目丢掉了珍珠?”
罗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
“愫儿,你这是在拍为师马屁?”
程愫脸微微红了红,摇头道:“学生说的是实话。”
罗丰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愫儿,”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为师为什么愿意教你吗?”
程愫摇摇头。
罗丰道:“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程愫,“别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出人头地。可你不是。你读书,是真的想弄明白书里的道理。”
程愫低下头,有几分心虚,其实他不敢告诉老师,他读书考功名也是为了出人头地。只是在此基础上,对于书中的东西,不明白他会想了解清楚,而不是盲目的去读书。没想到给了老师这样一种错觉。
罗丰继续道:“县学那边,你去不去,为师都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不想去,是真的觉得为师教得好,还是怕县学里人多事杂,耽误你读书?”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罗丰的目光很温和,却像能看透人心。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学生是真的觉得您教得好。”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学生还要侍弄家里的地,改良果树,教村里人沤肥。去了县学,一来一回要花不少工夫,读书的时间反而少了。”
罗丰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去。”
程愫愣了一下。
“先生?”
罗丰走回书案前,坐下,说道:“你既然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按自己的打算来。为师教你,不是为了让你考功名,是为了让你长学问。学问长了,功名自然来。学问不长,去了县学也是白搭。”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考了府案首还让为师高兴。”
程愫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罗丰摆摆手。
“行了,咱们讲今天的内容。记得,以后每两日来一次,风雨无阻。”
程愫点点头,掏出自己的书本在旁边的书案上坐下。
中午罗丰留他们吃了午饭,下午的时候又考了他一道策论,一直到黄昏时候,才放他走。
程愫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罗丰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
黄昏的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程愫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林宣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林宣问道:“不去县学了?”
程愫点点头,林宣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程愫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他心里想着罗先生刚才说的话。
“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考了府案首还让为师高兴。”
他忽然有些高兴。
别人都说他聪明,说他运气好,说他是神童。
可只有罗先生知道,他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罢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飘过的云。
林宣走在他旁边,替他操心道:“县学不去,钱夫子那边……”
程愫摇摇头,“他会理解的。”
只是没那么高兴罢了,拂了他的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县学的一个夫子而已,他还得罪得起。
林宣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只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程愫这边高兴了,钱夫子那边可就不好受了。
县学在县城的东街,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出一片浓荫。
能在县学里教书的,都是有几分本事的。要么是举人出身,要么是老资格的秀才,在读书人里都是体面人物。
钱夫子在这县学里待了十五年,从年轻熬到现在,总算熬到了一个固定的教席。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位置,但在这县里,也算是受人尊敬的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