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撩开轿帘,瑟缩道:“姑娘,请下轿了。”
阿七虚握住喜婆的手,从花轿里走出来。
喜帕是半透的,旁人瞧不清阿七的脸,他也望不明白外头的景,约莫瞧见矗立扇巍峨肃穆的木门。
……这般气派?不是说许公馆是仿制洋人的屋子建的么,怎么跟王府似的。
阿七嘀咕一阵子,喜婆扯着他的手就往里走,迫切的像是后头有阎王爷追着赶着。
姨太太进门比不得正房夫人,甭说是像模像样的流程,席也不会摆上一桌。省去些拜堂的步骤,阿七乐得自在,跟着喜婆走了许久,进到一处院子。
喜婆将人送到后便阖上门,脚底抹油一般溜了。阿七暗嗤一声,撩开喜帕一角,不免惊愕。
床榻衣橱皆选用上好的花梨木,内外镶嵌金丝楠,雕琢工艺鬼斧神工,脚下踩着的是织入金线的特制绒毯,随便放着的一个瓷器摆件价值连城,如此奢靡无度,定是到处搜刮民脂民膏而来。
阿七眼红骂道:“作孽的老头。”死后绝对会进十八层地狱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阵阵异响。
阿七连忙放下喜帕,正襟危坐。
屋子隔音好,听不清外头在吵吵闹闹说些什么。阿七等得焦灼,手不由自主按向腿根捂得热乎的匕首。
“吱呀——”
“砰。”
阿七滞住呼吸。
来人步伐沉稳,铿锵有力,完全不是半只脚迈进棺材的颓靡模样,更像是能一拳打翻十个他。阿七顿时咂摸出点不对味儿来,阵阵犯怵,心说难道那老不死的吃了什么神药,返老还童啦?
正想着,男人在他面前驻足。
阿七大气不敢出,手心浸出冷汗。炙热的视线透过喜帕凝在他脸上,沿着他的脸颊缓缓走过,细细临摹。男人沉得住气,只字未说,阿七如坐针毡,终是忍不住,手指撩起喜帕的一侧,“您——”
“爷,时候不早了,咱得出发啦!”外头有人在喊。
面前的男人低声咒骂一句,不耐道:“晓得。”
阿七愣住。
好年轻的声音,不是那老头?
与此同时,带着清晰枪茧的手掌伸到喜帕当中,准确无误捏起阿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旋即湿热的唇落在额间。
“等我。”
阿七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错乱半拍,他一把掀开喜帕,见到的是披风拍在门侧,匆匆消失的身影。喜帕飘在空中涡出个璇儿,将将落地时被阿七一脚踩住,他追到门前,盘着双丸子头的丫鬟青芝赫然出现在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二少奶奶,您去哪儿呀。”
阿七还没从那个吻中缓过神来,又被一句“少奶奶”给彻底打懵,他怔住许久,“……这是哪里?”
“回二少奶奶的话,这里是戎府。”
戎戎戎府?
他不是应该被送去许公馆么!
六十高龄已经撒手不管里外事务的戎老爷,平日听曲看戏喝茶,过得闲散逍遥,今个难得起了大早,滴溜个鸟笼去集市转过一圈,回来听到府里下人支支吾吾地说二少爷回来了。
戎老爷是跟着上头在马背上拼过命的人,小时候最是叫他头疼的老二反倒走上跟他一样的道,他十分欣慰,但道是走了,家也不见回了,三年没着家,猝不及防回来,戎老爷高兴得鸟笼也不拎了,就要去老二院子里。
走到一半,叫人给拦下,说回是回来了,可人已经走了。
戎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走、走了?个兔崽子!”
“对。”管事难以启齿道,“倒是,带了顶喜轿回来。”
戎老爷感觉自个幻听了:“……喜轿?”
“听说是二少爷半道给劫回来的——哎!老爷,老爷!来人,快请大夫!”
兵荒马乱半个时辰,总算弄清事情原委。可怜戎老爷铁骨铮铮,前半辈子忙着剿匪,后半辈子自个子女里最器重的老二居然成了土匪,好悬乎没给他气晕过去。
他颤巍巍抬手,一句“逆子”没来得及骂出口,戎老夫人腰杆子挺得笔直地走进来,说我看谁敢说放儿半句不是。
戎老爷呛口口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幽幽地说她妇人之仁。
戎老夫人最不爱听这话,她嫁进戎府前是江南水乡的大家闺秀,从未说过半句脏话,跟了戎老爷半辈子倒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手帕一甩,满口敷衍:“嗯嗯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放儿是逆子,是土匪,也不知道随了谁。”
戎老爷险些背过气去。
母子二人向来是一条心,戎老爷从未在他们面前讨得过半点优势,这几年老二离家,戎老夫人更是护短,他说多错多,干脆眼一闭,什么都不说了。
戎老夫人见好就收,免得真给丈夫气出个好歹。她来的路上听说了这事,对身侧的丫鬟道:“请那姑娘过来趟罢。”
阿七在屋里咬着指甲转圈圈,愣是没想通他怎么就从许公馆到了戎府,现下又听青芝说戎老夫人和戎老爷请他过去一趟,一句话没敢说,换上青芝备好的墨红色锦织旗袍,蹬上一双黑色英式小高跟,嗒嗒嗒地跟着青芝过去了。
戎府甭说是在宁州,便是在整个华东一带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阿七在春喜堂端茶倒水的这几年里没少听老板们提起戎老爷的名字。他们口中的戎府宛若似醒非醒的猛虎,锋芒隐蔽,实际凶狠可怖。如今打眼瞧见坐在主位的戎老爷,精神矍铄,威风凛凛,眉宇间果真带着些许的严厉与煞气。
倒是一旁面容慈安的戎老夫人莞尔道:“你就是我儿带回来的婉儿姑娘?”
其实不是,可眼下的场面阿七哪里敢直接挑破?他的心突突狂跳,毕恭毕敬给上座的两位请安。
“果真是清雅脱俗,气质非凡。”戎老夫人本就喜欢漂亮姑娘,对老二挑选的人更是爱屋及乌,赞许有嘉。夸了半天,她终于话锋一转,哀愁地问,“只是听说是老二将你半道接来的?他可有强迫于你?”
阿七心说老夫人真会说话,这叫“接过来”?这叫抢过来!而且我哪知道,我根本没见着人呀。
不过见人说人话,阿七捻起帕子轻咳一声,摇着头说没有。
戎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是两情相悦。”
阿七:“……”啊?
青芝连连点头,“可说呢,二爷回来喊了咱院里头上上下下所有的人,说他与二少奶奶是旧相识,要我们好好照顾哩!”
阿七低垂眼眸,掩去震惊到乱颤的瞳孔。
等等,二爷?戎府?
他想起来了!
婉儿姐当年在画舫与戎放少爷对酒下棋,正是因为这局棋,她的才情过人、眼界卓绝才为大众所知晓,成了春喜堂的头牌姑娘。
如此说来,戎二爷原是来抢婉儿姐的?偏偏阴差阳错将他带回了家,这叫什么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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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救命SOS
二爷:^ ^
谢谢小黄灯 (●´З`●)
第3章
若当真如此,阿七怎么瞒也瞒不住的,不如早早挑明,或许能在戎二爷回来前落个被逐出戎府的待遇,倒也是美事一桩。
阿七眨眨眼睛,正欲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管事的呼哧呼哧跑进厅内,道:“老爷,夫人,许公馆来人了。”
是去许公馆,还是留在戎府。
二者择其一,只要脑袋没问题都会不约而同选择后者。可后者也落得个欺骗隐瞒的罪名,怕不是日后被晓得了,会被戎老爷一枪子儿崩了。
许鸿升的老脸浮现在眼前。
刚过去一夜,婉儿姐怕是还没跑多远,若现在去到许公馆,淫老头晓得他不是婉儿姐,定会派人将她寻回,平白给婉儿姐添了麻烦。
同样是死路一条,左右戎府没人识的他,也没人识的婉儿姐,唯一“有可能”知晓的戎二少爷已经离开,不知何年马月才能回来。如此看来不如赖在戎府,叫许鸿升认定“婉儿”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