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府的货船虽然一路南下,经过的地方颇多,但说到底都是沿海一带。许老板离开宁州的一个月内,风平浪静,许老板没传来消息,也没人找到戎府前。
喔,倒是有人给戎絮送了信。
二爷在外头办事,阿七躲懒跑到姐姐院子里,迎着戎风艳羡的目光纳凉,吃着水果盘着珊瑚手钏,好不惬意。王老板照旧来汇报淮月别馆的情况,人刚离开,戎絮院里伺候的丫鬟就送来了一封信件。
戎风惊了,“哇大姐,好厚的信!谁寄来的呀?”
戎絮没理他,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瞧清楚寄信人的名字,立刻停下所有的活计接过信打开。
大姐的一反常态叫戎风更为吃惊,眼巴巴凑到戎絮身边试图瞧瞧信里头写了什么,被戎絮无情地推回原位,“手头的事儿忙完了?”
戎絮说话时面带笑容,戎风从未见过大姐在教导他时脸上会有这种表情,当真是活见鬼了,愣了许久才摇头,“……没有。”
“那就继续。”
“喔。”
戎风没见过这表情,但阿七见过,半年前淮月别馆开业时的画舫,他亲眼见过姐姐展露的那一个温暖如昼的笑。戎絮有张不输戎茵的美人脸,只是平时比较严厉,笑起来嫣然夺目。
阿七大概猜到是谁寄来的信了。
戎絮一字不落地看完信,又将它们完整地递给阿七,“看看罢,也提到了你。”
他?阿七展开信纸。
信的确来自于沈诚明。厚厚的一叠信纸写满他半年在城外见过的山水风景,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详细到当地名菜的味道也有记录,令人身临其境。虽然没有明说,但阿七能深刻感受到这封信里隐晦的感情。
在信的最后,沈诚明才提到阿七,说感谢阿七对他徒弟的照顾,若是徒弟犯错请他也一视同仁,不能轻饶。
阿七心头震颤了一下,把信整理好递还给戎絮,不假思索地问:“姐姐,要回信么?”
“我可不晓得他这会子又跑去哪了。”戎絮打趣地回答。
是喔。阿七后知后觉。
戎絮并不在意能不能给沈诚明回信,而是叫来丫鬟,让她们把信件整理归类收到匣子里头。
估摸着是阿七眼中的好奇和了然没藏住,戎絮乐道:“不觉得他写得很不错么?文采斐然。等他再寄来两回,我帮他整理成册发印出去,如此游记若只有你我看过,实在可惜。”
目睹戎絮脚步轻快地离开,阿七突然觉着好像姐姐和沈诚明并非如他所想没了可能。
原来“伴侣”一词,是可以像戎絮和沈诚明一般的,纵然相隔千万里,他们的心其实早已被情愫紧紧缚在一处,永远不会分开。
第35章
但换作阿七,他绝对做不到轻易离开戎放。
上次去梁县探望李婉和月儿时,阿七就已经很难受了,若是有朝一日告诉他必须要和二爷分开,他一定会思念成疾。
戎放可听不得这话,发狠朝小太太屁股扇过一掌,“少他娘的杞人忧天,还想离开我?呵,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会跟着你!”
怎么说得如此可怕。阿七哎呀道:“您别打!唔!”
“打的就是你!”戎二爷蛮不讲理。
什么狗屁的做法,还给小太太思考上人生了。在他看来沈诚明纯粹是觉着配不上姐姐,借口而已,真有种为何不在他离开的三年里找戎絮说清楚?
如果不是阿七和他从中牵线搭桥,他沈诚明能有这个机会和戎絮袒露心意么?游记是他应该做的,补偿的是姐姐这三年的苦苦等待。
他打得快但力道轻,说是打,更像是在调情,没一会子阿七的声音就变了调。
戎放又是“啪”的一掌下去,手掌却停留在上头,贴着旗袍揉捏起小太太肥软的臀肉,“知错了么?”
话罢,在小太太的屁股上轻轻一掐。
阿七哼叫出声,耳垂烫得泛红,“我晓得了。”说着起身环住二爷坐到他怀里,“二爷,疼呢,您给揉一揉。”
此时此刻腻歪的二人都没想过会面临短暂分离,直到张佑安的到访。
青芝说外头有人找戎放和阿七时,阿七惊喜交加,当是老头找了过来。他抬脚就往院子外跑,远远瞧见的却是张佑安的身影。
张佑安是戎放的亲信,向来是当逛自个儿的家一般大摇大摆走进戎府,在二爷院里赖着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再回去,顺道打探打探戎茵是否有信儿传来。
总之在阿七眼中,张佑安简直就是个纯粹的军痞子,鲜少能见到他如此正经的表情。
该是有要紧的事。
果不其然,戎放见到他以后也明白了什么,直接把人带去书房。
日头渐渐凉快了,池塘的荷花不晓得何时开败,独独留个莲蓬屹立在水池里,戎放开玩笑说等莲子成熟,他连夜去府上各处把所有莲蓬全摘了来给阿七吃。
阿七嘴上说着二爷真是土匪做派,其实天天盯着院里这株莲蓬,今儿却没心思看了,他魂不守舍地坐着秋千晃悠,时不时瞧一眼书房的方向。
青芝最见不得平日里欢快的少奶奶这副表情了,心尖尖像是给生生蒯掉一块儿,赶紧取了荷花饼送来,“少奶奶,这儿风大,您要不先回屋里头罢,二爷和张副官恐怕得有阵子才出来呢。”
“没关系,就在这罢。”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书房的门终于打开。
张佑安的神情不算轻松,但见到阿七后还是提起了笑意,说嫂子我先回去了啊,改日再来找你喝酒,叮嘱阿七要准备好佳酿,最好能留一坛露花白,等他回来再喝。
露花白得下了雪才能开坛呢。阿七从他的话里探出些不对劲,问戎放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出去段日子。”戎放说,“姜巍叫我去岭山支援。”
岭山的匪患由来已久,近几年一直由姜巍带队守在附近全权处理。
按理说岭山的火烧不到戎放脑门上,然而那帮子山匪怕是晓得气数已尽,暗地里准备拼死一搏,姜巍探到这消息后立刻派人给离得最近的戎放传消息,希望他能率一队人马过来,无需做旁的事,重点是把山匪的退路堵住。
南江一派的话事人是姜巍的父亲,主要在申城,之前有什么要紧事是直接传给戎老爷的,戎放鲜少和姓姜的打交道。现如今戎放接了权,哪怕再不情愿也得顾及姜少帅的面子,况且这回算是调令,戎放没理由不同意。
阿七不懂这些事,他只担心一点,“会不会有危险?”
上阵杀敌哪有不危险的?但戎放说得笃定:“不会。照姜巍的意思,我们并不需要直面山匪,简单说就是帮着他们看阵盯梢,带队从宁州出发,动静小的话惊动不到山匪,最多两个月就能回来。”
两个月,六十天啊。
一想到得有个把两个月见不着小太太,戎二爷满腔怨气,“心肝儿,跟我一道去罢。”
“您又胡说。”阿七无奈。他什么都不会陪去做什么,存心添乱不成?
戎放随口一说,哪怕阿七愿意他也不会同意的。军营生活不好过,到时候一路长途跋涉,白白叫小太太跟着他们吃苦遭罪。
可是他不同意是一回事,小太太拒绝得干脆果断又是一回事。戎二爷十分不满,怨气更重了,“铁石心肠,阿七这么舍得呢?”
阿七瘪着嘴角瞄他一眼,翻个身面朝墙,一言不发。
“还敢闹脾气?”戎二爷嘿了声,想把小太太掰回怀里好好教训,手伸过去却不小心摸到阿七眼角的湿润,顿时方寸大乱,赶紧上前哄,“好太太,是我说错话了,别哭啊。”
阿七转回身瞪他,“我没哭!”又不是再见不着面了,这时候哭多不吉利!
戎放抬起他的下巴,对着烛光细细观察。哭是没哭,眼角通红的,瞧着真是叫人心疼。他再说不出任何一句逗他的话,沉默着将人捞进怀中。
从宁州到岭山,路上要花三天时间,再加上点兵和准备军资的时间,戎放选在五天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