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16)

2026-01-11

  “说起这个……”我又说,“我这院子里,还没个正经使唤丫头。管家寻一个来罢,总不好让你一直跑我这一个院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缓缓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便退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反正我什么也没想明白。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

  从窗棂间瞧见他离去的身影。

  心窝处又酸又涩,一时竟没了着落,连喘气都吃力。

  我将这一切归结于身体还虚着,怔怔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而很快,又听见脚步声回来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刚到院门就跑了进来,跑进了我的屋子。

  帘子掀开。

  我就瞧见碧桃红着眼从外面进来,扑上来抱住我。

  “淼淼!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他哭着说。

  我愣了。

  我也以为茅府一别,就再见不到碧桃……

  这是?

  我抬头去看沉默跟进来的殷管家,他开口道:“太太病里一直在念叨碧桃的名字。老爷便从茅成文处讨要来了。”

  “茅成文那个狗东西狮子大开口,老爷花了不少钱。”碧桃倒是一点儿不认生,已经张嘴叫上了老爷。

  “可……老爷为什么……”我不明白,有些茫然。

  只是微末之人的呓语。

  何必在意。

  碧桃拍了我一下:“你糊涂!那不是因为你伺候得让老爷满意。老爷宠爱你,老爷心疼你,这都想不明白吗?”

  我真是不想跟他说话,如若可以,我都不想说我认识他。

  老爷不喜欢了,要罚。老爷欢喜了要赏……

  只是之前老爷那样子,有哪一点看起来像是欢喜?

  我思来想去,愈发笃定老爷异于常人,脑子有病……

  有大病。

  *

  推我下水的人,找到了。

  是巧儿。

  我晒太阳的那个上午,她被五花大绑,让两个拿着水火棍的家丁拖到了院子里。

  “管家让问太太的话,怎么处置。”家丁甲问我。

  巧儿跪在地上,被堵住了嘴,喉咙里却一直咕噜响着声音。

  不用听懂,都知道是一些恶毒的诅咒。

  我确实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有什么必要吗?

  窄小的后院里,一群人蛊虫一般,仰人鼻息地活着。

  爱谈不上。

  恨无缘故。

  若真要刨根问底……

  只是太无聊了,百无聊赖。

  太无聊以至于总要有个恨人,才能让生活咀嚼出两分滋味。

  没有酸甜,苦辣也行。

  我问家丁:“府上过往什么规矩?”

  家丁道:“活路是没有的,闷棍十下或者淹死吊死,听大太太吩咐。”

  我没什么力气靠在贵妃榻上,听到这些,指尖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碧桃按住。

  他恶狠狠瞪我一眼。

  然后他摇着手里的小扇,对家丁扬了扬下巴,道:“大太太还生着病呢,听不得这些。你们按规矩办吧。”

  家丁应了声是,拖着巧儿下去了。

  碧桃又狠狠戳了我脑门子两下,骂道:“叫你心软!”

  我让他戳痛了,有点委屈。可他向来泼辣惯了,我不敢还嘴,由着他唠叨。

  又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闷棍的声音。

  碧桃去里面给我拿靠枕去了。

  我扶着栏杆缓缓走到院子门口。

  就看见院子那中道最深处,巧儿被捆在条凳上在挨棍。

  家丁轮番下去,每一下都血肉飞溅。

  血顺着她的辫子流下来,落在石板上,蜿蜒成了小溪,又堆积在了低陷处。

  殷管家站在旁边,漠然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无动于衷。

  此时的他让我有些陌生。

  很快,她便没了生息。

  家丁对殷管家道:“没了。”

  “拖走葬了吧。”殷管家道。

  *

  晴了几日的天空终于有了阴云。

  巧儿被拖走的时候,下起了雨,雨水顺着她的血迹一路冲刷。

  很快,便彻底抹去了一个人的痕迹。

  殷管家撑伞从雨中走来,走到院门口,抬伞看向我。

  “太太还满意吗?”他问。

  他还是冷冰冰地。

  可是我却无端觉得,比起刚才他的冷冽,这会儿他像是换了个人般。

  ……对我,他是不一样的。

  我产生了不应该有的幻觉。

  殷涣见我不答,等了片刻又凑近了一些,问:“那日……大太太还生我的气吗?”

  我想了起来。

  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与殷管家亲近。

  *

  晚上的时候,雨大了起来。

  拍打着池塘,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在雨声中入睡。

  梦里,我躺在那溺死过人的池塘边,池水荡漾,我腰间的那条青蛇文身顺着荡漾的湖水游走……幻化成了人形,缓缓从池水中向我走来。

  他拉住我的手,引着我向池塘之中沉溺。

  巨浪翻滚。

  他用蛇尾缠绕我的双腿。

  将我紧紧贴在他冰冷的怀中。

  他问我:“大太太还生我的气吗?”

  是……殷涣。

  【作者有话说】

  TIPS:上一章有增减,新增了一个小情节点。可以再看一眼。

 

 

第16章 得宠

  我得宠了。

  碧桃是这么说的。

  他舌头长、心眼多,又好打听。来了才几天,就从下面那些丫头家丁的嘴里套出了不少事情。

  老爷性格乖戾,宅子里的人都怕他。

  还好他鲜少出院子。

  上次来我处已经是一年里难得的几回。

  整个殷宅见过他的人,就没有几个。

  进过他院子里还活着的人,一个是老族正,一个是盲老仆,一个是殷管家,还有一个……就是我。

  “等等。”我打断他,“六姨太不是还活着吗?”

  碧桃又戳我脑门子。

  “你傻不傻!那个白小兰,一个唱银戏的,能抬成姨太太就不错了。老爷能宠她?老爷嫌她脏!”碧桃说得义正词严,大概是得了势就忘了,我俩也没多干净。

  “……所以,六姨太没侍奉过老爷。”我说。

  “她来就在冷宫里,见都没见过正主儿。”碧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这样吗……”

  我想起了六姨太那风情万种的身段。

  想起了她来来回回唱的那出戏。

  还有她搂着殷管家时的大胆……

  她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碧桃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那些死了的姨太太们的事儿,我也都打听了……你不是老做噩梦梦见那个淹死的五姨太吗?”

  “是……”

  最近不会梦见了。

  我只能梦见那条青蛇。

  碧桃又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道:“我听人家说,五姨太的死是——”

  “大太太。”

  有人打断了碧桃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碧桃吓了一跳,几乎是从我身边蹦开的。

  然后他才略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是管家来了啊。”

  许久不曾踏入我的院落的殷管家,正站在阶下,应了他的招呼,转而看向我:“大太太,身体近来可好一些了。”

  我想起了梦里的那尾蛇。

  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碧桃替我作答:“管家您来什么事儿?”

  殷管家上前几步,把攒成一束的野菊花放在我膝上。

  那一小束野花,从我膝头滚落。

  落在了毯子凹陷处。

  柔软的悄无声息。

  我拿起来,嗅了嗅,也并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些青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