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17)

2026-01-11

  “多谢管家。”我疏离地感谢,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殷管家却缓缓对我说:“这几日放晴,山上的野菊花开了……想来问过大太太,要不去散散心。”

  *

  我是魔怔了。

  说好了再不跟他有攀扯,想到野花,却还是忍不住答应了他,跟他上了山。

  这几日明明深秋,却转了暖。

  野花争着这最后的时机,开遍了山麓。

  略带暖意的风吹来,野草低头,没过了我的鞋子。

  一件立领的披风被放置在了我的肩头,我抬头去看,殷管家已帮我扣上了搭扣。

  “大太太身子还虚着,别着了风。”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暖风拂过,融化了几分冷意,带着我之前没有听到过的关切。

  我低头踢了踢野草里的石子。

  看着它顺着山麓自由自在地滚落,消失不见。

  我没有回应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山上吹了一会儿风,天色开始暗了,便往回走。

  一路沉默。

  直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我看见了几头孤坟。

  有些有墓碑。

  有几个只有坟包。

  其中一抔黄土新翻,像是刚刚下葬。

  “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陈静姝。”

  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上次典了妻。

  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和师爷一个死法。

  我回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

  天上飘起了小雨,空气里夹杂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头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当年的一则轰动陵川的旧闻。

  城西的城隍庙才重建不到半个月,就被雷劈了,连带着几个道士都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请了殷家人上门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结。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将手里摘来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后对殷管家道:“走吧……”

  我俩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过雨帘去看。

  还能看见那束黄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

  我没再梦见过五姨太。

  但我院子里的一方池塘在第二日让人填平了。

  老爷安排的。

  花了不少钱。

  还进了一批细碎的釉面地砖,说是出口英吉利的。

  上面雕刻着各种洋人的神话故事,细细铺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

  碧桃懂得多一些。

  他指着地上的地砖挨个跟我说。

  “这个是洋人的玉皇大帝。”

  “这个是洋人的西王母。”

  “这个……”他看到一个站立的裸体女人,有些犯难,“这个是……”

  “我知道,这个是维纳斯。”我说。

  只是上次我见到她,是她的诞生。而现在在地砖里的她,失去了双臂。

  “下面儿人说了,大太太是讨得老爷欢心了的。”碧桃踩着那几块砖,很是跋扈,“没见老爷为了谁填院子的,还用这么贵的砖。也没听说过老爷能在哪个姨太太的院子里睡整宿的。”

  “我差点被老爷整死。”我说。

  “哪个当主儿的没点小嗜好。你就受着吧。”碧桃劝我,“等过阵子老爷厌了,不来你院子了,你又该想了。”

  是。

  关了门床上怎么整,那是当家主人的权力。

  下了床要给好了,做太太的只能欢喜受着。

  按照碧桃的说法,我这叫一人之下,自然得继续讨好老爷,免得失了宠难受。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着老爷再来睡我。

  可老爷一直没来。

  我等来了殷管家。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明日申请休息一天。后天见。不用回应我的请假内容,大家聊聊故事就是对我最大的良药。谢谢。

 

 

第17章 胳膊

  我嫁入殷家有月余,头发长了一些,窝在后脖处,有些难受。

  碧桃听说洋人剪出来的新潮。

  寻摸着找外面的洋剃工来给我剃头,可洋剃工没来,是孙嬷嬷亲自来了。

  “大太太想从外面请剃工?打算做什么?”孙嬷嬷问。

  自上次争执后,我与孙嬷嬷很有些不对付,此时也不想纠缠,对她道:“若是觉得外面请人不方便,我自己剪就行。”

  “大太太没明白吗?”孙嬷嬷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老爷说了,大太太头发摸着舒服,他很喜欢,以后就不要剪了。”

  我想起了老爷死死拽着我的头发亲吻我,夸奖我听话。

  头皮被他扯得生痛。

  却一点都躲不开。

  “老爷还说了,以后大太太不光是每月用度得记录在册。吃、穿、行都得他亲自管束。”孙嬷嬷又道,

  我怔了怔,下意识道:“为什么……”

  孙嬷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思的笑:“还能为什么,太太不安分。老爷不放心。”

  我只能沉默。

  半个月来的松快,让我忘了,老爷是个记仇的主儿。

  孙嬷嬷走了。

  碧桃改了口。

  “你看老爷多宠你。什么都得自己过手。”碧桃道,“你可好好留头长发,让老爷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