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不起他的见风使舵。
我在镜子前理了理自己有点乱的头发。
也同碧桃一个想法。
至少我还有些地方,能讨老爷欢心,想来值得庆幸。
*
又过两日,老爷差人送来了几口大箱子。
打开来,是各式各样的旗袍。
老爷说我穿旗袍好看,只是以后不准穿黑色。
老爷给我的旗袍,比那夜我自己穿的,还要贴身,我穿上后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旗袍开衩那么高,送来的衣物里却没有下身的裤子。
夜里我能穿成这样放浪形骸。
可现在是白日……
我看着孙嬷嬷带人把我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撤了,精致的旗袍一件件往里面挂。
碧桃却在一旁欢喜坏了。
他从箱子里拿着旗袍看。
“你看这件是苏绣。”
“你瞧这布料是贡缎。”
他见我精神不济,捏着我的脸来回甩。
“现在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把老爷伺候好了,穿裤衩子出门也大太太。”
我让他逗笑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
碧桃把旗袍往我身上套,拽着我到镜子前面看:“镜子里这哪儿来的美人儿。我要是老爷早就忍不住了。”
他拿手来挠我腰。
痒得我直躲。
碧桃按着我就倒在了旗袍堆成的小山里,他还不肯放过我,一直挠我。
“大太太。”我好像听见了殷管家的声音,可我和碧桃正闹成一团,过耳就忘了。
“大太太。”
殷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抬头,这才察觉他不知何时进了内屋。
他缓缓又往前来,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与碧桃相握的手腕,我只觉得连指尖都泛了凉意,连忙推开碧桃。
“你、你先出去。”我小声说。
碧桃也察觉了不对劲,起身悄然就退了。
自上次我刻意回避后,他便也来得少,似乎有些自觉,只在抱厦阶下与我聊天,鲜少走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主动进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殷管家。
他安静地看着我。
有些陌生。
我躺在那堆衣服里,有些不敢动弹:“碧桃他和我瞎胡闹惯了……”
“我为太太更衣。”他打断了我的话,缓缓走上来,扶住我的胳膊,轻巧地一抬,便已搀扶着我站了起来。
我站在落地镜前。
他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件无袖的旗袍,从镜子里打量我:“太太喜欢哪件?我帮您换。”
镜子里,我们的视线交集。
我挪开了眼神。
他却贴过来,靠在我身后,两只手捏住了我的大臂,无袖的旗袍没有任何布料做遮拦。他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了我胳膊肉上。
我应激一颤:“你……”
他没有完。
手掌缓缓地揉搓我大臂。
我记得那些夜晚。
浑身狼狈的时候,被他从阴冷的黑暗中抱着行走,汲取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便无端觉得有了些生的力气。
我心跳急促响着,脑子里乱哄哄地:“你今天、你今天……你要干什么?”
“太太冷落殷涣半个月了。”他垂下眼眸,“是殷涣做错了什么?”
……真是要了命了。
谁能见得他这幅示弱的样子不心软。
我魔怔了。
盯着镜子里的他。
隔了层镜子看他,所有的过分举动,就成了镜花水月,成了借口,变得那么的理所应当。
“天气凉了,太太身上也凉了。”他在我耳边徐徐道,每一个音调都像是羽毛,从人心尖儿上撩拨过去。
可他把我搓热了。
滚烫的温度从手臂处开始蔓延,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颤抖。
“你、你把那边的披风拿过来,我加件衣服便是。”我压着有些颤的声音勉强回答他。
“身上暖和了……”他说,“那……”
他的左手从我的胳膊上移开,顺着旗袍的曲线缓缓下移,直到旗袍开衩处。
他的手,冰冷地贴在了我的腿侧。
“太太的腿冷不冷。”他又关切地问。
我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手,把他推开。
殷管家退后两步,无辜地看着我。
“出去。”我狠了狠心,指着大门又说了一次,“你出去。”
第18章 他摸了你哪儿?
我让他走。
他却不肯走,只沉默地站在那里。
浅色的眸子里的情绪,我看不明白,却不敢多看,只能别过头去打量身上的旗袍。孔雀灰蓝色做底,上面绣了波浪纹路,灯光下乍一看像是蛇的鳞片一般生动。
我向来怕蛇,不敢多看,从旁边取了狐裘过来披上。
他一直在我身后看着我。
待我要扣扣子的时候,他上前一步,抬手想要如往常一样帮我整理衣衫。
我躲开。
他手落空了,在空中一顿,又往前来,握住了我的手,我一颤,连忙收回手,放在了身后。
终于……
他还是抢回了属于他的活计,缓缓扣着那排盘扣。
只不过几个扣子,他却扣了许久,如此小心翼翼,像我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在我领口处扫过,我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
我不敢看他,垂首道:“你再不走,老爷知道了,罚你。”
“茅家的少爷来看您了。”他说,“就住在外庄。”
我吃惊:“茅家少爷?什么时候来的?”
“和碧桃一起来的,想见大太太。”殷管家说。
和碧桃一起……得有好几日了。
“是老爷不肯让他见我吧。”我问殷管家。
殷管家沉默片刻,从旁边拿起了狐裘披在我肩头:“我带大太太去。”
*
茅家两位少爷。
大少爷茅彦人不在陵川城许多年。
二少爷茅俊人是个开明绅士,教习过我识字,对我很好,后来他说他要去参加革命军。
那是在我成为茅玉人前没多久。
来的想必是二少爷。
我想见的。
许多人就是这样,说好了再见,可一回头,这辈子兴许就再见不上。
*
外面刮着风,冷得人劈头盖脸,可我还没来得及冷,汤婆子和狐皮的暖手筒就塞到了怀里。
殷管家早就安排好了马车。
没有其他人。
只有他驾车。
这是我做了大太太后,第一次离开殷家大院。
下山的时候,不是之前那条路。
途中路过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有私奔的,迷了路,在这里冻死过。”殷管家说。
我回头去看那山神庙。
两侧的门神一个断了手,一个丢了腿。庙门破损,烂了一半,透过那庙门,我看见了里面坍塌的屋顶,阴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佛龛上坍塌的神明。
再回头,风吹着车门帘子掀起半个角来,露出殷管家宽阔的脊背。
……隐隐里,产生了一种与他一起私奔,再不会回来的错觉。
*
又行了三十多分钟,便到了外庄。
“殷家少爷已经等着太太了。”门房说。
殷管家搀我下了车,往里面去,风更大了,怼得人都快站不稳。
我看见堂屋里站着的人,却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进去?”殷管家站在我身侧,眼神晦涩难明。
我有些不确信地再看了看堂屋里的人:“你、你没跟我说来的是……来的是……”
来的是大少爷。
茅彦人。
他回到了陵川。
他是茅成文的嫡子。
即便是大太太病死后,茅成文也没有少过他半分宠爱。
他不爱来后宅,偶尔来了,也都与后院的妻妾分开,隔得远远地盯着,看过来的眼神仿佛像是看待一件物品,而非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