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43)

2026-01-11

  他已将我揽在怀里,在我耳边道:“我吓着太太了?”

  他只这样说话,我就已经软在他怀里:“没、没有……”

  话音未落,他轻轻推着我的侧脸,让我回头,便那么在书架间吻住了我的嘴唇,把我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眼前发花,快要站不稳了,他才稍稍松开我。

  “你怎么、怎么突然这样……”我急促喘气,靠在他怀里困惑。

  “也没有突然。”他揉搓我的胳膊,“就是……喜欢太太在光线下看书的样子。”

  他用那古井无波的声线,说出来的言辞,宛若情话。

  “你这样让我怎么看书啊。”我忍不住嗔怪。

  “大太太喜欢的话可以拿回去看。”殷管家对我说。

  我在他怀里平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太太不喜欢吗?”

  我把那本书合上,又有些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封面上的字:“很好的书……就是……”

  就是不合适我这样的人。

  老爷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很多书,并不是他自己采买,只是出门的时候随便买了一堆带回来。

  不然怎么会把这样离经叛道的书遗忘在这儿?

  我将那本书小心地插在那堆旧杂志的底下。

  希望它能留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也许有一天老爷连这堆旧书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还能捡回去看一看。

  我又找了几本奇情小说,鬼怪志异。

  以往我最爱看这种本子,然而今天翻了几页,只觉得兴味索然。

  又怕什么也不带走,会被老爷瞧出端倪——我受罚不怕,若连带着殷管家因我受罚,就糟糕了。

  随手捡了两本书要走。

  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嘎吱——”一声,吹开了书架侧边的一扇小门。

  门框划过地面,扬起了不少灰尘。

  我脚步一顿。

  我应该离开的。

  这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可那屋子像是有什么在召唤我,我魔怔了一般,已经将小门全然推开。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两排蜡烛,隐约看见猩红的幔帐,还有陈旧的佛龛,里面挂着些女人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我认得,是六姨太白小兰的,还有依稀认得的七姨太荣阮与八姨太徐暖的照片。

  “这里都是姨太太的照片?”

  “对。”殷涣说。

  我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要走的意思,却在路过一张照片时脚步一顿。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

  一片像是梅花一样的胎记从她的脖颈向下,蔓延入领口隐藏不见。

  她眼睛紧闭,一脸死气。

  不像是活着拍的,倒像是死了之后的遗照。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至于为什么一个死掉的女童的照片挂在一堆死掉的姨太太之中,我根本不敢细究。

  “走吧。”我催促殷涣,“我想回去了。”

  *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后面像是有什么要追我。

  一路疾行。

  我脚心的伤还没有好,走路一瘸一拐,这会儿更是用了足劲儿,就想往自己住处赶,连伤口裂了都不知道,踩到石子,痛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可殷管家早有预料,已经揽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痛得浑身直抖,在他怀里,咬着他的衣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他叹了口气:“大太太急什么呢?”

  “我害怕。”我痛得落泪,委屈道,“老爷也太吓人了,谁会把死人照片放自己屋子里,天天看。”

  “那不然放哪里?”殷管家缓缓问我,“娘家回不去,殷家祖坟也没资格进。”

  我沉默了。

  是啊。

  我们这种人,死了席子一卷,扔在乱坟岗里被野狗吃了,就是最后的归途。

  姨太太们虽然死得各有离奇,可最终还有一处永眠。

  还有一个角落安置祭奠。

  比做个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似乎好了许多。

  这样说来,老爷似乎是仁慈的。

  在这沉默中,他起身,打横抱着我迎着夹道里的寒风走,一路回到了我的院子。

  明亮的屋子此时令人无比安心。

  碧桃见我回来,出门来迎,却因为看到了殷管家抱着我钉在了原地。

  脸色诡异。

  殷管家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将我直接抱入了屋子,放在榻上,解开我脚上的绷带。

  那里果然已经渗出了血渍。

  殷管家没有责怪我,只是又叹了口气,从旁边的匣子拿出大夫留下来的外伤药,给我重新清洗伤口,又上药包扎。

  他让碧桃取了温水过来。

  捏着我的脚,用清水擦拭那些血污。

  又用红药水给我擦拭伤口。

  翻来覆去摆弄。

  我的脚也不小,被他手掌握住,却好像陷了进去。

  我想到他那天晚上意味不明地亲吻我的脚心,有与我在床上做的混事。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可殷管家却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表情淡淡地,一丝不苟地,收拾了我的伤口,又仔仔细细用绷带缠住。

  他这才抬头,对我道:“大太太最近要出门就差人去唤我。我抱太太走动。”

  我脸窘红了,轻声斥他:“你说什么呀,我又不是孩子。”

  “孩子也没有大太太这般莽撞的。”殷管家极其无辜地说,“总不能让太太脚上的伤一直不好。届时老爷该问我的罪过了。”

  他起身在碧桃端来的盆子里洗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净。

  这才回头对我道:“大太太以后不要害怕。我一直在。”

  我知他是说今日我的畏惧。

  我点了点头。

  他便微微鞠躬,然后退了下去。

  我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棂后的影壁拐角,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眼神。

  一直没有出声的碧桃这才震惊地盯着我看。

  “你、你是不是疯了?狗胆怎么这么大!”他问。

  “我、我们没什么……”我心虚道。

  “你看我瞎吗!”碧桃把洗脸盆往架子上一扔,骂道,“我张眼睛了!”

  我已然心虚,不敢再和他对峙。

  他叉着腰,仿佛酝酿情绪,打算骂我个狗血淋头,可是下一刻,外面传来了一串滴滴声。

  “滴滴——滴滴——”

  声音极大,吓了我一跳。

  可碧桃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怒意迅速被喜悦替代。

  “是小汽车的喇叭声。”他喜悦道,“是文少爷来了!”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我,竟随便拿了件袄子,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文少爷?

  我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名字——碧桃似乎给我提过一嘴。

  老族正的儿子。

  老爷的远堂弟。

  殷文。

  【注1】《青年杂志》首卷,《敬告青年》,作者陈独秀。《青年杂志》自1916年第二卷开始改名为《新青年》。

 

 

第40章 婚配

  碧桃在晚一些的时候回来了。

  他额头发光,一脸春色藏不住,看到我的时候还有些羞讷。

  “你不骂我了?”我试探他。

  “我、我骂你干什么呀?”他有点尴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来,“喏,给你的。”

  我困惑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些洋文包装的泥巴一样的东西。

  “巧克力。好吃。”碧桃讲,“我特地让文少爷带来给你的。”

  我尝了一口。

  甜里面带着苦,然后融化在舌尖,消失不见。

  “还是姜糖好吃。”我对碧桃说。

  碧桃不同意:“你真是没见过好东西。这可是洋人吃的,听说特别稀罕,你不喜欢我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