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将我揽在怀里,在我耳边道:“我吓着太太了?”
他只这样说话,我就已经软在他怀里:“没、没有……”
话音未落,他轻轻推着我的侧脸,让我回头,便那么在书架间吻住了我的嘴唇,把我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眼前发花,快要站不稳了,他才稍稍松开我。
“你怎么、怎么突然这样……”我急促喘气,靠在他怀里困惑。
“也没有突然。”他揉搓我的胳膊,“就是……喜欢太太在光线下看书的样子。”
他用那古井无波的声线,说出来的言辞,宛若情话。
“你这样让我怎么看书啊。”我忍不住嗔怪。
“大太太喜欢的话可以拿回去看。”殷管家对我说。
我在他怀里平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太太不喜欢吗?”
我把那本书合上,又有些不舍地抚摸了一下封面上的字:“很好的书……就是……”
就是不合适我这样的人。
老爷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很多书,并不是他自己采买,只是出门的时候随便买了一堆带回来。
不然怎么会把这样离经叛道的书遗忘在这儿?
我将那本书小心地插在那堆旧杂志的底下。
希望它能留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也许有一天老爷连这堆旧书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我还能捡回去看一看。
我又找了几本奇情小说,鬼怪志异。
以往我最爱看这种本子,然而今天翻了几页,只觉得兴味索然。
又怕什么也不带走,会被老爷瞧出端倪——我受罚不怕,若连带着殷管家因我受罚,就糟糕了。
随手捡了两本书要走。
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嘎吱——”一声,吹开了书架侧边的一扇小门。
门框划过地面,扬起了不少灰尘。
我脚步一顿。
我应该离开的。
这不是什么久留之地。
可那屋子像是有什么在召唤我,我魔怔了一般,已经将小门全然推开。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两排蜡烛,隐约看见猩红的幔帐,还有陈旧的佛龛,里面挂着些女人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我认得,是六姨太白小兰的,还有依稀认得的七姨太荣阮与八姨太徐暖的照片。
“这里都是姨太太的照片?”
“对。”殷涣说。
我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要走的意思,却在路过一张照片时脚步一顿。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
一片像是梅花一样的胎记从她的脖颈向下,蔓延入领口隐藏不见。
她眼睛紧闭,一脸死气。
不像是活着拍的,倒像是死了之后的遗照。
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至于为什么一个死掉的女童的照片挂在一堆死掉的姨太太之中,我根本不敢细究。
“走吧。”我催促殷涣,“我想回去了。”
*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后面像是有什么要追我。
一路疾行。
我脚心的伤还没有好,走路一瘸一拐,这会儿更是用了足劲儿,就想往自己住处赶,连伤口裂了都不知道,踩到石子,痛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可殷管家早有预料,已经揽着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痛得浑身直抖,在他怀里,咬着他的衣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他叹了口气:“大太太急什么呢?”
“我害怕。”我痛得落泪,委屈道,“老爷也太吓人了,谁会把死人照片放自己屋子里,天天看。”
“那不然放哪里?”殷管家缓缓问我,“娘家回不去,殷家祖坟也没资格进。”
我沉默了。
是啊。
我们这种人,死了席子一卷,扔在乱坟岗里被野狗吃了,就是最后的归途。
姨太太们虽然死得各有离奇,可最终还有一处永眠。
还有一个角落安置祭奠。
比做个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似乎好了许多。
这样说来,老爷似乎是仁慈的。
在这沉默中,他起身,打横抱着我迎着夹道里的寒风走,一路回到了我的院子。
明亮的屋子此时令人无比安心。
碧桃见我回来,出门来迎,却因为看到了殷管家抱着我钉在了原地。
脸色诡异。
殷管家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将我直接抱入了屋子,放在榻上,解开我脚上的绷带。
那里果然已经渗出了血渍。
殷管家没有责怪我,只是又叹了口气,从旁边的匣子拿出大夫留下来的外伤药,给我重新清洗伤口,又上药包扎。
他让碧桃取了温水过来。
捏着我的脚,用清水擦拭那些血污。
又用红药水给我擦拭伤口。
翻来覆去摆弄。
我的脚也不小,被他手掌握住,却好像陷了进去。
我想到他那天晚上意味不明地亲吻我的脚心,有与我在床上做的混事。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可殷管家却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表情淡淡地,一丝不苟地,收拾了我的伤口,又仔仔细细用绷带缠住。
他这才抬头,对我道:“大太太最近要出门就差人去唤我。我抱太太走动。”
我脸窘红了,轻声斥他:“你说什么呀,我又不是孩子。”
“孩子也没有大太太这般莽撞的。”殷管家极其无辜地说,“总不能让太太脚上的伤一直不好。届时老爷该问我的罪过了。”
他起身在碧桃端来的盆子里洗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净。
这才回头对我道:“大太太以后不要害怕。我一直在。”
我知他是说今日我的畏惧。
我点了点头。
他便微微鞠躬,然后退了下去。
我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棂后的影壁拐角,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眼神。
一直没有出声的碧桃这才震惊地盯着我看。
“你、你是不是疯了?狗胆怎么这么大!”他问。
“我、我们没什么……”我心虚道。
“你看我瞎吗!”碧桃把洗脸盆往架子上一扔,骂道,“我张眼睛了!”
我已然心虚,不敢再和他对峙。
他叉着腰,仿佛酝酿情绪,打算骂我个狗血淋头,可是下一刻,外面传来了一串滴滴声。
“滴滴——滴滴——”
声音极大,吓了我一跳。
可碧桃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怒意迅速被喜悦替代。
“是小汽车的喇叭声。”他喜悦道,“是文少爷来了!”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我,竟随便拿了件袄子,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文少爷?
我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名字——碧桃似乎给我提过一嘴。
老族正的儿子。
老爷的远堂弟。
殷文。
【注1】《青年杂志》首卷,《敬告青年》,作者陈独秀。《青年杂志》自1916年第二卷开始改名为《新青年》。
第40章 婚配
碧桃在晚一些的时候回来了。
他额头发光,一脸春色藏不住,看到我的时候还有些羞讷。
“你不骂我了?”我试探他。
“我、我骂你干什么呀?”他有点尴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来,“喏,给你的。”
我困惑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些洋文包装的泥巴一样的东西。
“巧克力。好吃。”碧桃讲,“我特地让文少爷带来给你的。”
我尝了一口。
甜里面带着苦,然后融化在舌尖,消失不见。
“还是姜糖好吃。”我对碧桃说。
碧桃不同意:“你真是没见过好东西。这可是洋人吃的,听说特别稀罕,你不喜欢我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