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妁之言,三书六礼。
堂堂正的。
合礼法。
合规矩。
我语塞,脑子里乱成一团,冷雨让我浑身发抖。
但是有些事情等不得,救命等不得。
“可那是一条命。”我磕磕巴巴地开口,“再合规剧怎么能罔顾人命呢?”
殷涣在雨中安静地看我。
他知道的。
我也知道。
殷宅中,命算什么东西。
规矩大过天。
早晨与碧桃的争执已经输了一程,这会儿更是说不过殷涣。
滚烫的泪顺着我脸颊落下,在半途就已经冰凉。
我在这黑天里糊了视线。
“那是一条命。”我哭着说,“殷涣,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第二面梅花鼓了……”
那让我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殷管家叹息一声,用冰凉的手指擦掉我眼前的泪,道:“齐氏家里高挂贞洁烈女的牌匾,又是老爷的岳父母,先大太太的娘家。连老爷拿她都没办法……即使这样,大太太也不甘心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甘心。”
冰棱子愤怒地砸在早就被冻结的青石板地面上,噼啪作响,瞬间粉身碎骨。
殷涣笑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
第44章 冥婚
冻雨疯了一样地下着。
一刻不停。
在那雨帘中,西堡影影绰绰。
再远一些,有一条火把汇聚起的“长龙”向着天空蔓延,形成了未曾见过的奇观。
隐约间能听到唢呐带头的喜乐,在雨帘中缥缈而来。
“是送葬的队伍。”殷管家道。
“送葬?”
“齐氏的儿子怕是已经没了,这是要赶在年前入祖坟。”
“那小姑娘呢?”我道,“还来得及吗?”
殷管家猛地甩了一下缰绳:“试试吧。”
马车在下山的路上连车轮子都打滑。
可殷管家驾车,没有要慢上一点的意思,冰凌子从没关好的车窗里钻进来,落地之前就成了雨,湿了一大片。
车子冲上了往西堡去的那座桥。
马蹄子敲击着吊起来的木板,发出触目惊心的嘎吱声,晃荡着拴着吊桥的油麻绳都在上下晃荡。
桥剧烈地起伏,带着上面残留的残冰,哗啦啦地就掉落在了深不可测的悬崖下。
我从车窗往外看,那悬崖一晃而过。
漆黑阴森。
像是大开的地狱之门。
马车车头有一盏画着殷字的提灯,远远就照亮了西堡那高耸的围墙。
早有看城门的家丁开了铁门,我们并未受到阻拦,一路就从垭口大门冲入了西堡。
我掀开帘子看。
西堡的房子不如本家的宽大,挤在一处,窗户里漆黑的。
影影绰绰。
像是挤满了冤魂。
车子飞快,路过了齐氏的家门,一晃而过。
贞节烈女的牌匾稳稳高挂。
上面却又突兀地悬挂着两朵缎子花。
一朵惨白,是丧。
一朵大红,是喜。
黑漆漆的大门像是怪兽的嘴,血盆大口打开,里面大红灯笼亮着,猩红一片,挤满了十数纸人,一袭花花绿绿的寿衣,脸上却惨白中涂了红脸蛋。
像是笑着。
又被雨淋,落下了鲜红的泪。
我们未做停留,车轮在西堡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面上颠簸,转眼又从西堡东门冲了出去,顺着那山路而上。
唢呐声清晰了,一个劲儿地响。
喜庆中又透出丧情。
怪诞无比,刺耳难耐。
车子飞驰过了那漫长蜿蜒的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的人们面容在黑暗中那么朦胧,却又都在胸前别了一朵喜庆的红花。
说不出的怪诞滑稽。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奋力前行,马儿发出力竭的哀鸣,终于陷落在了半途,我不等殷管家停稳车子,便从上面跳了下来。
脚下全是泥,连小腿都陷了进去。
冰凉凉的,像是踩在刀山上。
脑子里却像是要沸腾。
这一刻我根本没有想到殷管家,我甚至没打算哪怕等他一瞬,抬起脚就往队伍的最前面冲。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
我是那个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急流勇退的第一人。
这会儿却在这半山腰上受这份苦难。
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不想再见第二只梅花鼓。
也不过是应了一句不甘心。
雨下得更大了,刀子一样的寒风在山涧凛冽回旋。
帽子掉了。
披风掉了。
连鞋都掉了一只。
我似乎听见了殷管家唤我的声音,可我顾不得那么多,在雨中冲到了最前面。
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拥挤的山路最前端一片开阔,周围架着各种架子,上面遮了牦牛毡,挂着红灯笼,下面挖了个大坑,黄土堆成了山,一个黑漆漆的棺材停在旁边,棺椁上也挂着囍字。
齐氏与她那殷家的丈夫坐于高堂位,涂了一脸白霜,哀中带笑,比死人还像死人。
就在我怔忡之时。
一个司仪吊着嗓子喊道:“良辰吉时已到,恭请新郎新娘拜堂——!”
阴风一起。
便有一对新人被送了上来。
左边那个新郎被人架在门板上,抬了上来,黑色的脸上一片死气,僵硬地被支起来,冲着高堂。
右边那个新娘不过六岁,哭着喊着被蒙上了盖头,拖上来,按在死人的身边。
“不要!”我大喊一声,从坡上冲下去,一把抱住新娘,“你们要干什么!老爷准了吗?!问过先祖吗?!”
齐氏抬眼看我,眼神里已经露出恨意:“我儿子要结婚!赶着时辰赴黄泉道!今晚上谁也拦不住!”
她一挥手,便有殷家族亲冲出来,拧着我的手拖到了一边,按在地上。
没了那牦牛毡遮挡,雨砸了我一脸。
我冷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喊:“婶母!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才六岁!她才六岁!”
齐氏哈哈大笑:“六岁多好,如花的年龄,最是乖巧。大太太来得正好,一同观礼吧。”
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眼瞅着那囍乐又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一拜天地——!”新娘挣扎得厉害,被几个男女一起按住,猛地以头点地。
“二拜高堂——!”齐氏儿子的身体已然僵硬,跪不住,像是一根棍子一样倒下去,分外滑稽。
“夫妻对拜——!礼毕!”司仪又嘶吼道。
八抬大轿,金灯执事。
烧花红纸钱,做荒诞夫妻。
只见那齐氏与她殷家丈夫,还有周遭一干众人,痛苦哀号,又大喊:“大喜!”
齐氏涕流满面:“我儿大喜!”
棺盖已开,像是新人洞房,死儿子已让人抬了进去,新娘却死活不肯入内,只一个劲儿大哭挣扎。
齐氏急了,大声道:“快一些!时辰要过了!掐死她!掐死她扔进去!”
她那丈夫听了她的话,狰狞着脸就冲上去,一把掐住了新娘的脖子,按在了棺材里,狠狠掐着。
命运何其相似。
殷水莲当年是不是就这般,被掐死,扔进了那口棺材里。
做了冤魂。
挣了名声。
眼瞅着新娘脸色铁青,动静微弱。
我心凉成了一片。
就在此时,只见那棺材里伸出一只漆黑的手,一把掐住了齐氏丈夫的脖子。然后就见身穿大红马褂的死儿子竟直挺挺地从那棺材里站了起来。
无数人惊惧惨叫,纷纷后退。
连抓着我的人都松开了手。
我撑住自己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齐氏丈夫翻着白眼,猛烈拍打死儿子的手臂:“松!松……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