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50)

2026-01-11

  可他再说不出话来,那死儿子掐得纹丝不动,凭空听见咔嚓一响,齐氏丈夫脖子歪到一边,转瞬就没了生息。

  齐氏惨叫一声,冲了过去,哭喊道:“儿啊!这可是你父亲。”

  只见紧闭双眼的死儿子并没有松手,另外一只手也僵硬地抬起,抬手又拽住了齐氏的脖子,齐氏惨叫一声,双腿狂蹬,奋力挣扎。

  那死儿子变本加厉,拽着一对父母一下子就进了棺椁。

  只听见齐氏惨叫一声,延绵不绝。

  像是跌落了万丈深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明光,接着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击中两侧架起的竹竿。

  照亮了这犹如阴曹地府的深坑。

  有人嚷嚷道:“这天里,怎么会有闪电?!”

  是啊,怎么会有闪电。

  可很快,再没人顾得上探究闪电,那牦牛毡上沾了点点火星,一瞬间就燃烧了起来。熊熊火舌转眼就点燃了整个深坑。

  一大片一大片的牦牛毡化作了滚烫的火水,往下掉落。

  人们惨叫着躲避,烧着了好几个。

  剩下的人冲得冲,跑得跑。

  转瞬消散。

  在这大火中,新娘颤巍巍爬出了棺材,她的盖头丢了,左右看看,在这大火中哭喊不已。

  我咬牙,鼓起勇气,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跟我走。”我说,“我救你。”

  她便不再挣扎,由我吃力抱着她,跌跌撞撞冲出那烧成了火海的牦牛毡。

  大雨冲下。

  熄灭了我俩身上被点燃的那些地方。

  伤口火辣辣地痛着。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巨响,回头去看,那带着囍字的顶棚在大火中烧成一片,不堪重负,跌落下去,落在了那口没有盖上的漆黑棺材上,转眼将涂满桐油的棺材点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我把新娘护在怀里,捂住了她的眼。

  她说:“哥哥,我不想嫁死人。”

  泪在这一刻终于泛滥汹涌,我抱着她,几度哽咽对她道:“不嫁了。以后都不用嫁。”

  *

  我背着女童,一路下山走。

  明明都六岁了,还轻飘飘的,瘦得厉害。

  我问她父母呢,她说父母把她嫁了,收了聘礼就送她去了齐氏家里。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也没有名字,出生时早产,只有三斤九两,便唤作殷三斤。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殷三斤,这个名字也挺好的。”我道。

  回去的路上,那些送葬的人,像是孤魂野鬼,被一场大火烧得烟消云散。

  除了泥泞的山路。

  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漆黑的路上,我抬头看见了一盏提灯在风中微微荡漾。

  走近了一些,就看见了提灯上的殷字,还有站在马车旁的殷涣,他似乎等了一阵子,肩膀湿透了,结了冰。

  我将已经熟睡的三斤交给他,他用袄子裹起来,仔细地放在车里的小榻上,又拿了一双毛袜子出来。

  我坐在车上,他半跪下去,为我脱下那双已经泥泞的袜子。

  脚底的伤又裂开了。

  他抚摸那处,道:“大太太吃苦了。”

  “是你吗?”我问他,“刚才?”

  那所有种种,像是有人操控。

  不然已死之人怎么能掐着自己父母往棺材里拖。

  殷涣看我一眼,淡淡道:“也许吧。”

  我知道他不会同我说实话,但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他沉默着为我穿好袜子,又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披在我背上。

  他与我对视,冷清清地问:“大太太脚上这伤进了寒气,未来怕是要落下病根。值得吗?”

  天边泄露了一丝亮光。

  自东方的山坳里,洁白的光从那些沟沟壑壑中挤出来,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照亮了我们彼此的面容。

  我看看车里的三斤,又看看他。

  他没有笑,如往常那般冷漠。

  可他浅色的眼眸里也似有天光乍破,倒映出狼狈又喜悦的我。

  “值得。”我说,“特别值得。”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

  爽!

 

 

第45章 偏心(含加更)

  我后悔了。

  特别不值。

  因了这一通折腾,第二天脚就起了冻疮,又痛又痒又红又肿,挠也不是擦也不是。

  半夜睡不好觉。

  穿袜子都难过。

  除夕那日起了个大早,开了院门,终于是见到来往不绝的下人们在忙碌,先是按照时辰给后院的院子一一换了对联,又扫尘祭祀,忙得不可开交。

  我靠在门口,抬着脚让碧桃给我往冻疮上擦姜片,抹锅底灰,泡辣椒水。

  没有一个奏效的。

  还是殷管家弄了些马油来,碧桃给我一通擦,痛得我钻心地痛。

  他边擦边骂:“一个后宅的太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偏要学人家逞英雄,活该!”

  我任由他骂了会儿,问:“三斤吃早点了吗?”

  碧桃瞪我一眼:“又不是你娃儿,操心什么!”

  然后他又道:“吃了,好大一碗扯面,我都怕她撑到。刚才又吃了两块糖,这会儿在院子里玩雪呢。”

  我从窗棂看出去。

  三斤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左右扒拉,已经堆起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小雪人。

  她来时还很认生,谁也不跟,只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也不说话。

  可等吃过两顿饭后,就已经渐渐放松了警惕。

  毕竟还是小孩子,只记得人好,忘了人恶。

  在这宅子里,大约是许久都没有孩子了。

  就连孙嬷嬷那般严苛的人,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叮嘱碧桃看紧一点,回头差人送了两身合适的衣服来。

  这会儿已经给她换上了。

  红花棉袄配着粉色的棉裤,头顶戴了顶貂皮帽,头发让碧桃灵巧的手扎出一个辫子来,用红头绳系着,整整齐齐。

  怎么看,都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你说她父母怎么舍得给她配冥婚。”我忍不住感慨。

  碧桃冷笑一声:“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想想你自个儿。十多岁就被卖去了香旖院是为什么。”

  我俩都沉默了。

  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三斤。

  她手里的雪人略见雏形。

  我穿好了袜子和棉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到她身边,问:“这是谁呀?”

  她抬头看我。

  “是大太太。”她道——她被接回来后,就有人教她说我是这府上的大太太,她也认出了我,这两日都不肯再唤我哥哥。

  让我有些失落。

  她又从地上捡了两个树杈,作为雪人的手。

  “是我吗?”我哭笑不得。

  “嗯。”她极认真地点头,又给雪人塞了两个石子做眼睛。

  一上一下,歪歪扭扭。

  又似乎真有几分像我。

  我弯腰摸摸她的脑袋。

  就听见隐约的小汽车喇叭声。

  我愣了一下,回头去看碧桃。

  碧桃已经从里屋出来,有些诧异:“像是文少爷的车。”

  *

  是文少爷的车。

  因为很快我们就在院门口看到了面色肃穆的老族正,还有他身后跟着的殷文。

  老族正路过时甚至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倒是那个殷文,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他穿了身白长衫,外面套了件浮夸的暗金色马褂,头上戴了顶文明帽,不伦不类,长得俊美阴柔,却有些让人敬而远之的底蕴。

  他先瞧见的碧桃,很是轻浮地抬了抬帽子。

  碧桃在我身边,呼吸都停了停,轻笑出声,更是轻浮。

  殷文本来要走,却又看到了我。

  他看到我的一刻,视线就定在我脸上,紧紧地,一动不动,几步走到门槛外。

  一边看我,一边心不在焉问碧桃:“碧桃,这是哪位?也是大太太院里的仆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