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51)

2026-01-11

  碧桃道:“文少爷,您糊涂了。这位就是大太太。”

  殷文一愣,又用令人不愉快的视线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勾起嘴角一笑,回碧桃:“那是我失敬了,这位竟然就是嫂嫂。”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黏糊的意味。

  他像是在对着碧桃对话。

  却一直没有移开看我的视线。

  “嫂嫂”两个子甚至被他在唇齿间打了个旋,才缓缓吐出,像是扒光了、搅碎了、吻烂了般冒犯。

  他还要再说什么,老族正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殷文,你在等什么。”

  文少爷回神,对我笑了笑:“嫂子,等过年再来给您拜年。”

  说完这话,他又对我微微鞠躬,转身跟随老族正而去。

  我回头去看碧桃。

  碧桃一双痴情眼还追着文少爷的身影,直到他消失,还依依不舍,不肯移目。

  *

  过了中午,对联福字灯笼等都已经安置好了。

  从大宅垂花门方向传来稀疏的鞭炮声。

  也勉强算是给这阴森潮湿了一年的宅子,添了一丝喜庆。

  按照往年的习惯,碧桃让人送了面粉过来,起了锅,下了油,和了面,剪成各种花样,扔到锅里,炸成了馓子。

  撒了糖的被三斤偷吃了大半。

  撒了盐的放了一箩筐,我问碧桃做这么多做什么。

  “得送孙嬷嬷一些。”碧桃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嘛。指望明年她少给咱们院上规矩。”

  那是的。

  “给王车夫一些。”碧桃道,“他媳妇儿又怀了,吃点儿好的没错。”

  那是的。

  “给殷管家拿一些去吧。”我说,“今年承蒙他照顾了。”

  碧桃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你是想见他了吧。”

  我确实有些想他。

  府上要过除夕,他极忙,我两日没有看到他,也许等守夜的时候,大家都闲了下来,能见上一面。

  到了下午,鞭炮又在后宅各院门口放了一轮。

  大厨房便陆陆续续送了酒菜过来。

  凉菜九个。

  素菜九个。

  荤菜九个。

  摆得层层叠叠。

  等酒暖上的时候,六姨太就穿着一身红袄裙上了门。

  她进门就看见了油锅,笑道:“哟,炸馓子呀,我最在行了,来来来,让我来。”

  她一向这般自来熟,谁也拿她没办法。

  连碧桃都被她挤到一边去。

  就见她洗了手,一双藕节一样纤长的白玉手拿着剪好的白面一翻转,便扭成了一个漂亮的馓子,扔进锅里噼啪炸了起来。

  她确实利索。

  刚被三斤消耗了不少的糖馓子又垒了起来。

  等三斤出去捡门口没炸响的炮仗的时候。

  白小兰开口道:“今儿老族正和文少爷来找老爷了,大太太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知道。从我院门口路过。”

  “前两天齐氏那事儿,当时大家没回过味儿来。回头一琢磨就明白了。”她又扔了一个馓子下锅,“这是有人捣鬼,也许就是殷家的提线傀儡秘法。”

  我心里一跳。

  “那肯定是不干了,一群人都闹了起来。尤其是三斤的父母,闹得最厉害,说有人杀了他们亲家。所以,今儿族正是来找老爷讨要说法的。”

  我下意识就捏紧了手里的面:“那、那有什么说法了吗?”

  六姨太抬眼看我,又笑道:“一家死绝,烧了个精光,无凭无据的,倒也讨不着什么说法。老族正和老爷大吵一架,已经回去了。”

  我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就是老爷为了息事宁人,最后拿了很大一笔钱去堵那些人的嘴。”六姨太道,“哎哟,好多钱呢。”

  我有些心疼起来:“这、这凭什么呀。”

  “殷家本家没人,可旁系支系还有些族人的。老爷是家主,身不由己,不好干啊……”六姨太道。

  她这么说着。

  让我无端愧疚起来。

  我前两日肆意妄为,回来了后,老爷也没有来问责。

  我也怯懦地没敢过去请罪。

  就这么缩头乌龟做了两天,倒是给老爷无端引了一场无妄之灾。

  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六姨太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也不能赶人走,便都坐下来一同吃。

  三斤在我身边盯着那个大肘子好半天,等我说“吃吧”,她便已经动筷子夹了一大块儿狼吞虎咽起来。

  她那模样,把我们几个都逗笑了。

  我问六姨太:“老爷往年除夕怎么过?”

  六姨太喝了杯酒,蹙眉想了想:“我怎么知道?我又进不去他院子。”

  “……那就是没人陪他过?”

  六姨太瞥了我一眼,笑道:“他是老爷,要我们操心?”

  “就是。”碧桃说,“你少操心了,喝酒喝酒。”

  他们说得都对。

  可喝了两杯酒,我心思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穿好披风,又提了个食篮,装了两盒馓子,一多一少,便出了门。

  “这是要去做什么?”碧桃追出来,困惑问我,“大除夕的,一会儿还得包饺子守夜呢。”

  “我……”我磕巴了一下道,“我给老爷送些馓子去。”

  说完这句自己也有些好笑。

  这点儿便宜玩意儿,也不知道老爷看不看得上。

  “那你装两盒?”碧桃诧异。

  “……”这次我只看他,没有说话。

  他叹息一声,让开了路。

  *

  我推门出去,进了夹道。

  夹道两侧换了红灯笼,远处还有鞭炮声——也不知道哪些下人放的,想必也是在宅子的某个角落里过着自己的除夕吧。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老爷的院落。

  他院子门口和里面都黑漆漆的。

  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新的灯笼。

  影影绰绰。

  在这个夜晚显得分外凄凉。

  盲老仆引我到了房门口,我等了片刻,就听见老爷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升起的烟花,透过护着厚窗纸的窗棂,隐约让屋子亮上那么一瞬。

  老爷坐在红木罗汉榻上,声音有些漠然:“大太太不在院子里安分过年,跑来做什么?”

  我连忙给他行礼。

  “老爷,我们炸了些馓子,想着过年吃了喜庆,给您送一些来。”

  我把食盒打开,拿出那一小盒馓子:“也,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老爷半天没有出声。

  黑暗中我拿着那盒不值钱的馓子,有些局促起来。

  老爷忽然问:“你亲手做的?”

  “有、有些是。”我连忙道,“我手笨,做得不好。六姨太和碧桃做得漂亮些。”

  “挑出来。”他说。

  我听他的话,把盒子摆在桌上,在微光里挑馓子。

  万幸,我做得那些确实拿不出手,厚墩墩,皱巴巴,没有模样,不酥脆,口感不好。

  即便在黑暗里也很容易辨识。

  还好这一盒里也没几个,我都挑了出来,放在盖子上。

  “挑好了,老爷。”我有些不安地问,“您要尝尝吗?剩下的,都好吃的……三斤吃了好些个。”

  “你的拿过来。剩下的不要。”老爷说。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

  老爷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愣着干什么。”

  我再不敢多想,连忙把我做的那些送过去,刚走到他身边,他便把我一把拽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我吓了一跳:“老、老爷?”

  “喂我。”他说。

  我尴尬得脸都红了:“我做得真的不行——”

  他用手使劲掐住了我的腰,我便再不敢说什么多余的话,胡乱摸了一个拿起来就往前送。他抓住了我的手,递到他嘴边,咬了一口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