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们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下。
阳屠户假装出了城门,天一黑又改了模样潜回了家。
那天天公作美,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杀人夜。
阳屠户从前面铺子里取了一把杀猪刀,推开后面孩子的房门,一个一个摸过去。
左边的嘴角干净。
右边的不光是嘴角,连下巴,胸口,手上都是油腻。
阳屠户大喜,按住野种的脖子,一刀就捅了进去。
先放了血,这还不够,又在黑天里,一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把那野种剁成了肉泥。
然后他将那肉泥连夜和成了馅,蒸成了饼——
*
我听到了这里,只觉得毛骨悚然,一点睡意都无,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这是能给六岁孩子睡前能讲的故事?!
可偏偏三斤还在里面懵懂地问:“那人肉饼好吃吗?管家吃过吗?”
我头皮发麻,三两步就进去,斥责殷涣道:“你出去,我给她讲故事。”
殷管家这次并未坚持,他看我一眼,安静地去了外面。
我坐在床边,握住三斤的手,陪着她。
*
三斤没有多久就睡了过去,睡得很熟,还出了一身毛毛汗。
我帮她掖好被子,安静地退了出来。
殷管家已经躺在那张窄小的榻上,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榻极窄,只允我二人侧身相拥而眠。
他从身后搂住我,吻了吻我的脖颈,让我一阵颤抖。
我有些怕他的榆木疙瘩平白再长出来,于是随口问道:“那故事……”
“嗯?”
“你还没讲完。”
“大太太不怕?”他在我身后轻声问。
“怕。”我老老实实说,“可还想听完。”
他安静了一会儿,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
*
天亮了。
亲儿子醒了,在血肉的泥泞里哇哇大哭:“爹,你为何杀我兄弟?”
阳屠户一脸坦然,本要安慰儿子,自己只是杀了一只野狗,可这时候他去看那儿子,忽然觉得不对。
两个儿子太像,他自己也时常分不清。
他有些疑虑,问:“昨天晚上我给你吃的什么肉?”
儿子哭道:“爹给了我肥肉。可兄弟说他想吃肥肉,我便跟他换了。他吃了肥肉,我吃了骨头。”
咣当一声。
阳屠户手里的杀猪刀掉在了地上。
他掐住那孩子的脖子,怒斥:“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阳屠户疯了。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杀了野种,一会儿觉得活着的才是野种。
他想杀了这个活着的。
又怕自己杀错了就再一个儿子也没了。
因为疯了,对这儿子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锦衣玉食地供着。
不好的时候,鞭子抽着、锁链捆着,狗都不如。
大概是报应到了,又过了没多久,他掉在院子里的井里,淹死了。
他淹死后,从井里飞出了一只长相丑陋的鸟。
那只鸟在他们家屋檐上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嘴里一直痛苦地嘶鸣着:“吾儿错剁!吾儿错剁!”【注1】
*
开始我确实有些害怕,后来只剩下悲凉。
又万幸,这不过是个故事,没什么妻离子散,阴阳相隔的悲剧。
我问他:“这个故事,有名字吗?”
他吻了吻我的脖颈,好一会才道:“是故事都有名字。这个故事,叫错剁鸟。”
蜡烛燃尽了。
我在黑暗里,蜷缩在殷管家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终于缓缓入睡。
我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有一个梦的碎片飘过来,是三斤在黑暗里问谁:“……饼……管家吃过吗?”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管家的回答。
“吃过。”他道。
*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殷涣早就离开。
反而三斤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小辫,笑盈盈地蹲在一边,撑着腮看我。
她看起来没有因为昨夜那个可怖的故事而萎靡。
我放下心来,问她:“你吃了早点没有。”
碧桃从我身边路过,鄙夷道:“再一会儿就晌午了,午饭都快上来了。殷管家活儿这么好吗,半夜竟半点儿没磨洋工?”
我连忙捂住三斤的耳朵,气急败坏:“你别瞎说。还有孩子!”
碧桃才不吃我这套,冲我翻了个白眼,出去端了午饭进来,放在堂屋桌上。
“快吃!吃完了趁着天气好,去后山遛弯。”他说。
昨日去爬了后山。
他们都很喜欢。
于是今日初八说再去。
三斤在后山漫山遍野地跑,蹦蹦跳跳,那些孩子的烂漫终于袒露了出来。
我们在下山路上找到一棵野枣树,上面全是刺,碧桃却不可罢休,被扎了好几下,愣是摘了一把酸野枣下来。
他捧着野枣给我和三斤吃。
那枣子酸得厉害,我大约是在殷家金贵了,竟一口也吃不下。
可碧桃吃得入神。
他把那枣子塞进嘴里,我瞧见他手背上鲜血淋漓。
*
我们欣喜地去了,欣喜地回了。
可到了屋子里,我脑子嗡就炸了。
我那屋子里里里外外的东西全让下面的丫头收拾走了,换了新被面,新枕套,新床单。
连带消失的还有那本塞在枕头下的《娜拉》。
下头的丫头还在收拾外间。
我急问道:“之前的枕套呢?”
丫头道:“孙嬷嬷安排下面人都送去浆洗了。”
孙嬷嬷……
浆洗……
我双腿无力,缓缓坐了下来。
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下。
*
我等了半天。
像是死囚犯死前那般难熬。
难熬到那天黄昏老爷差盲仆接我去书斋时,我甚至松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该死的总是会死。
我在盲仆的引领下,穿过了那条漆黑的走廊。
屏风叠着。
书桌上亮着一盏灯。
我迟钝地意识到老爷不在,刚想要四处寻找他。
手臂被人反拧在了身后,推倒在书桌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胸口和侧脸都痛得发麻。
下一刻,那本熟悉的《娜拉》摆在了我眼前。
翻开在扉页。
“正月初二于茅宅中受二少爷赠予。欣喜纪念。”老爷用阴鸷的声音,缓缓读出了我用他送的钢笔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落款……茅,玉,人。”
注1:《错剁鸟》的故事改编自西北农谚(主要集中在陕西一带)“吾儿剁错鸟”(另有名“磨斧剁错鸟”)的故事。
第52章 不疯魔不成活
老爷却假惺惺叹了口气:“我这书斋里,书这么多。《娜拉》也不是没有,大太太全然不动,倒是把本野男人送你的书当成了宝贝。”
“老爷……”我小声唤他。
“你这般喜欢茅家?”老爷问,“连落款都要叫作茅玉人?怎么,舍不得跟你那个二少爷割席?”
我倒也没有多舍不得这个名字。
只是如果落款淼淼,总觉得羞怯——连姓都没有的小名算怎么回事?
“跟别的男人写情话,还用上老爷送你的钢笔了。淼淼,你胆子不是一般的小啊。”
“老爷,我……”
我刚出了声,便被老爷猛地又按回书桌上,撞得我头昏脑涨。
“闭上你的嘴。今天没有你求饶的份。”老爷在我身后冷漠地下令。
老爷尽数列举了我的罪状。
却不肯听我哪怕一句申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