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很快就散开来,把屋子里的焚香都压了一头。
他把那些豆子装在盘子里,放在我面前,笑道:“吃吧!”
很多。
我俩都吃不了。
我有些伤感:“哎,要是三斤还在就好了,她能吃一盘。”
“她上次吃了半盘板栗,一直放屁的事你忘了。”碧桃道,“你要敢让她吃一盘豆子,晚上你哄她睡觉,臭不死你。”
我想想那场面。
忍不住想笑。
可下一刻,思念便涌起。
“……也不知道她到哪儿了。”我失落道。
“这都多少天了,应该上船了吧。六姨太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你到时候问她。”碧桃又下了些豆子翻炒起来。
比上一锅还多,也不知道他打算分给谁。
门口传来些响动,我抬头去看,就见老族正带着几个面生的家丁绕过了影壁,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谁来了?”
碧桃还在炒豆子,抬头看我,然后他才看到老族正等人。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我道:“碧桃,贵客来了,去奉茶。”
碧桃应了一声要走,刚到门口,便有家丁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族正缓缓上前。
“老族正。”我同他行礼。
他却没有看我一眼,坐在我平日那张椅子上,拿出旱烟来,抽了几口,才抬头看碧桃。
“你就是碧桃?”他缓缓地问。
碧桃道:“是。”
“一个下人,勾引主家的少爷,是不是你?”
碧桃刚张嘴要答,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拦在他身前:“老族正,若是为了三斤的事,您冲我来就是。和碧桃没有关系。”
老族正脸上浮现一个冰冷的笑:“你倒是个聪明的……可惜……晚了。”
他的态度令人不安。
我又道:“您今儿要问什么,都得请老爷来了当面问才行。这是老爷的后院,我是老爷的大太太。”
“就算是老爷,咱们殷家百年来的规矩也不能坏。一个卖屁股的勾引主家的少爷,就是守不住规矩。”老族正在脚底敲了敲旱烟,沉声道,“还等什么,抓了送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我这个族正,定审个章法出来!”
那几个家丁已经冲了出来,把碧桃反押在地上。
我要上前,也被人按住。
膝盖撞在地上,也顾不得痛。
我眼睁睁地看他们把碧桃绑了,又用破抹布塞了碧桃的嘴,拉扯间,碧桃的头发被人弄乱,一身衣服也撕开一半,露出里衣,还有他脖子上的斑斑点点。
老族正看了一眼,怒骂道:“下贱东西!带走!”
那几个家丁松开我,给碧桃脖子上拴了绳子,牲口一般拖拽出去了。
“碧桃!”我起身要追,膝盖一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出闷响,痛得我撕心裂肺。
“碧桃!!”我又大喊一声。
走到门口,被反捆了胳膊的碧桃回头瞧我。
他眼眶红着。
却没有哭。
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他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
下一刻,他被人拽了出去。
院子里一时间冷清了起来。
我闻到了锅里豆子翻糊的苦味。
*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那膝盖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出去。
天空下起了小雨。
院子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湿答答的。
冻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被这些雨染成了脏兮兮的灰黑色。
我在这样的路上吃力地走了很久,拐了许多道弯,才看到了祠堂那扇漆黑的大门。
大门开了。
灯笼风雨飘摇。
站着好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
我在门口不远就被拦了下来。
我没有资格进去。
很快,就有人带着殷文从远处进来。
我焦急地冲过去,对他道:“文少爷!您救救碧桃!救救碧桃!”
他衣着整洁,面容有些憔悴,胡茬冒了出来,并不见伤,见到我却有些慌,直往里面走。
我心沉了下去。
眼看着他进入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我想往进冲,那些家丁把我死死拦在门外。
里面不知道为何一片喧嚣,像是挤满了人。让平日阴森寂静的地方,一下子成了举足轻重之地。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了好些老辈子说话的声音。
有人问:“殷文,你们怎么发生的!怎么在一起的!都说出来!”
有人问:“殷文,你说!是不是这个贱人勾引你!”
有人问:“殷文!你家里有妻还不够?外面什么货色你也能看上?!”
声音嘈杂,从门缝里挤出来,犹如地狱魑魅魍魉。
躁得我脑子都晕了。
可殷文什么话也没答。
他一言未发。
就在此时,我听见碧桃扬声惨叫一声:“够了!都够了!是我不甘寂寞!是我勾引文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
隔着一堵墙。
我却听见了碧桃细微的哭泣声。
“是我……是我错付了良人。”他轻声道,“都是我的错……放过他吧。”
膝盖再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我滑跪了下去,落在了泥泞之中。
过了许久,老族正发狠的声音传来:“浸猪笼!沉陵江!”
第56章 挣扎
碧桃被他们带走了,抓去了西堡。
并决定在第二日清晨行刑。
我阻拦不了。
我只是个后宅的大太太。
——戴上了这样的头衔,便只是这座大宅的附属,是边角料一般的存在,无关男女。
*
我去找了老爷。
我一路奔到老爷的院门口,猛烈地拍那扇高耸的院门,过了一会儿,那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盲老仆可怖的脸。
“老爷呢?盲叔,求您让我进去,我想见老爷!”我急促地哀求。
“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缓缓地说。
我急道:“老爷不知道,我得和老爷说。老族正要抓碧桃去沉塘,他们……”
“老爷知道。”盲老仆回我。
“什、什么?”我愣了一下。
“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又道。
我按住要合上的门板,哀求道:“盲叔,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我只要在院子里跟老爷说句话就行……求您了……”
可盲仆不再言语,他身形佝偻,力气却极大,已经在我的抗争中,缓缓紧闭上了漆黑的大门。
我站在那里,听见了上门闩的声音。
心底凉成了一片。
*
我去找了殷管家。
他位于角落的房门无论如何也敲不开。
里面一团死寂。
天色暗了下来,雨在我肩膀上冻成了冰。
膝盖不痛了,却动弹不了。
我不能再等下去。
我开始在宅子里四处寻找殷管家。
我不知道找到他有什么用。
可还有几个时辰碧桃就要丢了性命……我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抓住点渺茫的生机。
*
我抓住路上遇见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询问殷管家的去向,他们的面孔在我脑海里甚至没有轮廓。
我眼前的那些脸像是一张张傀儡的面容,没有人为碧桃怜悯过一份。
他们在我焦急地质询下,只是安静地摇头,然后寂静地离开。
我推开了无数扇门。
整个殷家像是光怪陆离的迷宫,那些我没有去过的院落在我出现之前都被遗忘了在这迷宫的深处。
枯树、蛛网,还有破碎的窗棂与崩坏的青石板和偶尔被惊起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