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65)

2026-01-11

  构成了狰狞的场景。

  在那无穷无尽扇门后,被人遗忘,干瘪地枯萎。

  殷家大得像是没有止境。

  我没有找到殷涣。

  他像是弥散在了这无尽的迷宫中,幽灵似的,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没有去算时间,我一直在找人,没有停下来过。

  披风没穿出来。

  早晨碧桃给我选的袄子这会儿也湿透了。

  我精疲力竭。

  倒在了某个院子门口。

  冰冷的雨混杂了雪,从天上缓缓落下来,淋湿了我的脸,让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融成了点点星光。

  恍惚中,我似乎看见了殷管家提灯自夹道深处缓缓向我走来。

  他总是这般。

  在我最迷茫最彷徨的时候出现。

  向我伸出援手,拽我离开泥淖……

  让我不至于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早早地陨落。

  可这次……

  我的希望落空了。

  当我擦干眼上的雨水再去看,夹道里空空落落,并没有殷管家的身影。

  那些关在屋檐下的白灯笼,独自在风中摇曳。

  像是一曲无声的丧乐。

  老爷的院子就在夹道斜对面,我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站起来,左腿膝盖肿得已经把裤子都绷直了,我便爬了过去,勉强跪在院子门外。

  我猛烈地拍击大门。

  门没有再开。

  里面一片寂静,甚至没有盲老仆过来的步伐。

  我仰望那高耸的院门。

  ——在人跪着的时候,它像是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而死。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磕了个头,扬声喊道。

  碧桃不是什么好人。

  他大字不识一个,是全然的庸俗之辈。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吃不准力道,头磕在门口的石板上,发出闷响,让人头脑犯晕。

  他斤斤计较,爱占便宜,又贪财市侩,说话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哀求道。

  他脑子不清,自轻自贱,错认良人,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可我不能没有碧桃。

  “求求老爷……”我泣不成声,“求求老爷……救救碧桃吧。”

  泪不知道何时落下,与雨一起,滴落在了青石板上,消失在了森冷的世界里,像是下贱人的命,丢了就丢了,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可面前的大门紧闭。

  纹丝不动。

  *

  我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碧桃。

  他正蹙眉给我擦拭身上的汗,见我醒来,叹道:“你命硬,烧了三四天了。这么大块儿的纹身在你身上,能活下来真是万幸。茅成文是真不做人……”

  我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哥……”

  碧桃哄我:“真是个孩子,已经不痛了啊,不哭不哭。”

  “嗯。”我哭道,“我不哭了,我不痛了。”

  “那就醒来。”他看着我微笑,像是诀别,他说,“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盲老仆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撑着伞挡雨。他正用枯槁的手摇晃我的肩膀:“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还跪在老爷的院门前,漆黑的大门紧闭,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天边微微发灰。

  “几、几点了。”我问。

  “卯时一刻。”盲老仆道。

  五点多了?!

  那碧桃岂不是要拖去沉江?

  我猛地站起来,下一刻膝盖钻心地痛,又一下子滑倒在地,痛得我眼冒金星。盲老仆把伞放在一旁,摸索了一下,摸上了我的膝盖。

  “大太太脱臼了。”他道,“别动。”

  我还没有回话,他猛地一掰,听见嘎达一声,膝盖上的痛就少了许多,虽然还肿着,已经勉强能动。

  他做完这些便要离开,我一把拽住了他。

  盲老仆问:“大太太?”

  “盲叔,您会驾车是吗?”我问,“您能不能送我去江边?”

  “大太太,非要去吗?”

  “不然呢?”我哽咽道,“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瞧着他去死。”

  盲老仆弯腰,颤巍巍地摸索地上的伞,在我把伞递给他后,他道:“我送您。”

  *

  盲老仆看起来年龄很大。

  又双目失明。

  可在泥泞的山路上驾车却行云流水。

  他驾车的速度极快,技巧又高,每一个拐弯处都将将好擦着悬崖边上过去,像是无数次地驾车走过这段路。

  他也说了:“没瞎之前,就是老家主的马夫。等少爷长大了,就伺候少爷。许多年了,这段路看不到,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平时,我定要恭维他两句。

  可现在我心急如焚,没有办法分出任何神志。

  只盼着快一点。

  再快一点!

  *

  可我们还是去迟了。

  游街结束了。

  陵江浅滩的岸边挤满了人。

  像是整个殷家镇的人都来了。

  有人卖瓜子儿,有人卖红薯,还卖小玩意儿的。熟识的人们笑着互相道早,问句吃了没。

  这不像是一场杀人现场,倒像是看戏的聚会。

  我们的车挤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围,我跳下车,奋力分开人群往里面钻,很快就冲到了陵江边上,那里被绳子简单地拦住了。

  浅滩上一片泥泞。

  老族正带着几个老辈子在旁说话。

  有几个家丁拿着新编的猪笼正在往上面系石头。

  碧桃被人反绑了绳子,光着身子扔在泥泞里跪着,他一身狼狈,额头上还有血痕。全然不见他平日的风情。

  这么冷的天,他浑身都冻得发紫。

  可他好像没有知觉,怔怔地看着江边。

  我只看他一眼,泪就无法控制地涌出。

  “碧桃!”我惨叫一声,冲了进去,还不到一半就让家丁抓住,拦了回来。

  人群中有些窃窃私语。

  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下一刻老族正便蹙眉道:“时辰到了!动手吧!”

  便有家丁应了声,端了一碗漆黑的药上来,掰开碧桃的嘴,猛烈地灌下去。

  “碧桃——!”我哭喊道。

  我又要往前冲,便有人把我按在了泥中。

  碧桃恍恍惚惚地,抬眼看过来,冲我笑了笑,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一句“没事”。

  我哭着看他们用布蒙住了碧桃的眼,堵住了他的嘴,将双腿双脚全部捆住,塞入那个狭窄的猪笼中。

  自始至终,碧桃都十分平静。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样的对待。

  他温顺地躺在那猪笼,任由人抬起那猪笼,走到江边水流最湍急之处,几个人高喊着号子,猛地往前一扔。

  碧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入了浑浊的陵江之中。

  又迅速地被江水吞没,消失在了人们的眼中。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嘈杂的声音便又恢复了。

  有人道:“就这呀……没意思。”

  另一人道:“男的,有啥意思。还是二十多年前,老家主的夫人得劲儿。”

  又有人道:“是啊,可惜了,长那么标致。”

  人群中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很快一哄而散。

  所有的人离开了,江边安静了下来。

  我跪在泥里,无声哭泣,只觉得天地一片恍惚。

  正月里我割舍了妹妹。

  二月二,我失去了哥哥。

  【作者有话说】

  真想剧透。

 

 

第57章 无能(上)大修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多。

  其实也没什么好记。

  我是殷家的大太太,没得老爷恩准就硬是跑去殷家镇,还抛头露面惹人议论,已经是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