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7)

2026-01-11

  我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埋怨碧桃的危言耸听。

  “姐姐刚说活着上山拜堂成亲不容易是什么意思?”我客气地问。

  她腰间的手袋里掏出烟夹,拿出一支卷烟来点燃,吸了一口:“你不知道吗?这山里阴气重,以前是哪个大贵人的阴宅。命格弱的,死在半途的就好几个。”

  “是、是吗?”

  “是啊。”她抬起手,掰着带红色指甲的手指数数,“我前面的不知道,我之后的,老七、老八,在山下林子人就被狼叼走了,只剩半条腿。老九倒是入了大门,还没拜堂呢,就在堂屋里吊死了。”

  凉意一瞬间从脚板底蹿上来。

  “是、是吗?”我有些干涩地说。

  “那是自然。老九是个小脚女人,她吊死的时候我还来看过。舌头伸出来老长,裙子下面一双莲花尖儿一样的小脚,在空中飘啊飘啊——”

  她忽然停了笑,往我身后看去。

  “咦,好像就是你住的这屋子。”

  我脖子僵硬,缓缓回头去看,又不敢仔细看。

  房门大开。

  堂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我总感觉,就在此刻,仿佛有一个吊死在那里的小脚女人,在屋子里,轻轻飘荡。

  “哈哈哈哈哈——!”

  白小兰爆发出巨大的笑声,使劲儿拍着大腿,即便是手里的烟灰都落在了腿上,她也恍然未知般。

  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弯着腰,浑身颤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得肆意横流。

  我瞪着她。

  “所以是假的。”我道。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你说假的也许是假的。”她还是咯咯笑个不停。

  疯女人。

  “反正我这个做老六的招待不周,大太太见笑了。”

  我叫住她,问:“你还没说清楚,老爷的几房夫人都怎么死的。”

  她诧异打量我半晌:“这都没吓到?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吓到了。

  吓木了。

  她拉我起来,又把怀里那卷烟拿了一根给我。

  “我不会抽烟。”我说。

  她笑意更浓了:“好好好,乖得很。”

  她这话说得突兀,我还没琢磨出意思来,她凑近悄声说:“你要有兴趣自己去祠堂看看罢。偷偷地去,别让人知道。”

  这次她真的道别,走了几步,看到了石头上湿答答的衣服。

  “大太太,我劝你一句。”她道,“离殷管家远一些。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面色如常回她。

  她笑了几声,一挽水袖,已经翩然离去。

  我听见了她的唱腔又飘了进来,隐隐约约的……唱词与之前那段近似,仔细听来又有些不同。

  “莫不是广寒宫嫦娥离天?

  莫不是峨眉山素贞思凡……”【注1】

  思凡。

  尝过人间情爱滋味,哪个神仙能不思凡?

  *

  今天直到天黑都没有下雨。

  晚间我去收衣服的时候,殷管家的衣服晾干了。

  嗅了嗅。

  殷管家的冷清的味道已经没了,只剩下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

  “你去告诉殷管家,我恍惚中看到了吊死的九姨太,吓得魂儿都没了,让他快来护我。”我对服侍我的孙嬷嬷道。

  孙嬷嬷面无表情看我半晌。

  我脸皮厚,就当不知道她心里揣测。

  她最终还是缓缓鞠躬然后退下。

  可是殷管家半天没来——也许是因为殷家宅院太大的原因。

  我并不着急,他总会来的。

  *

  等用过了晚膳,我便困得不行,半靠在堂屋的罗汉椅上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朦朦胧胧地,听见了一些声音。

  “嘎吱……嘎吱……”

  起初我没想明白是什么样的声音。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然后我懂了,那是有什么重物用麻绳挂在梁上,被风吹过,重物沉甸甸的晃动,麻绳摩擦木质大梁发出的声响。

  在困倦中,我挣扎着抬眼,看过去。

  芜廊下挂着两盏画着神鬼的白灯笼,风摇影移。

  朦胧中,那穗子像是裙摆下露出来的莲花小脚,缓缓飘荡。

  一条蛇,缓缓顺着小脚缠绕着摩挲了上去。

  我猛地一下醒了,打翻了手边的茶碗,滚烫的茶水烫了我一手,我仰头去看,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收拾东西的巧儿冷冰冰地看我:“大太太怎么毛毛糙糙。”

  我惊魂未定,顾不得置喙她的态度。

  “之前是谁住这院落?”我问她。

  巧儿手里的动作停了,有些不怀好意地看我——她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沉思片刻,从罗汉榻上跳下来,把红木桌子推到房梁下,又把凳子叠了上去。

  “大太太要干什么?”巧儿追问,“您再这样发疯,我就去叫人了。”

  我把第二张椅子也叠了上去。

  “大太太得了癔症!”巧儿嚷嚷着冲了出去。

  按理我是不会这般急迫的。

  可是六姨太早晨的玩笑。

  梦里那双小脚,还有蛇,都让我必须一探究竟。

  是我的梦魇,还是曾经真的有什么人,吊死在这里。

  我爬上去,一张一张椅子往上爬,摇摇欲坠的,但是已经抵达了房檐,我抬手抚摸大梁,在大梁的背后……

  我摸到了深深的勒痕。

  ——九姨太真的吊死在这里!

  梦魇下一刻被印证,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

  紧接着“嘎吱——”一声巨响,层层叠叠的椅子哄然倒地,我从半层高空一下子坠落下来。

  从这个高度,是能摔死人的。

  我紧紧闭起了双眼。

  意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我睁开眼,看到了殷管家。

  我已经忘了殷管家。

  一点子小心思早就在恐惧面前烟消云散。

  这一刻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腕质问:“九姨太是不是死在这里!”

  他缓缓把我放在地上,我腿软的根本站不稳,他要搀扶我,被我甩开。

  我抖着声音质问他:“为什么把我安排在死过人的院子里!殷衡想干什么?”

  殷管家淡淡抬眸看我:“大太太,殷家院子数百年了,哪个没死过人?”

  我一时语塞。

  他还是不急不缓,徐徐抬手,轻轻擦拭掉我因恐惧而落下的泪,然后帮我整理了乱掉的发丝。

  “可是太太的院子,干干净净。没有死过人。”他道,“从来没有。”

  我真想说句放屁。

  大梁上麻绳磨出来的印子那么深,分明是有人吊死在这里。

  可他清冷的眼神那么干净,跟他的话一样,干干净净。

  看一眼,就罔顾事实,只想信他。

  “九姨太的院子已经封了。您要不信,明日可以带您去看。”他说。

  “可以。”我道,“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他不解看我。

  “我害怕的睡不着。你得留下来,陪我睡。”我道。

  注1:《乌龙院·活捉三郎》选段。后续就不再标注了。本文大部分唱词不出意外都来自《活捉三郎》。

  【作者有话说】

  某个来自微博的读者说:茅玉人怕是真的怕,睡也是真的想睡。(X)

 

 

第7章 可疑的东西

  我以为殷管家会拒绝。

  可他没走,沉默了片刻,回复说:“好。”

  殷家对待下人似乎还算宽容,通间留了一张折叠的小榻给侍奉起夜的仆役休息。

  晚上铺床的时候,殷管家便占了这张小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