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大包天,有勇有谋。
我忍不住问:“那、那她后来去了哪里?武昌,还是上海?”
殷涣摇了摇头,抬起眼看向围墙拦不住的北方天空。
“苏联。”他说,“她说那里,有能救世的良药。”
*
他把我送回了院子。
我之前受了惊吓,又起得太早,已经困了。
殷管家便服侍我躺下,给我盖了被子,我迷糊地抓着他的手:“你不要走。”
“我不走。”他回我,“我等大太太醒来。”
有了他的承诺,那些喧嚣而躁动的念头终于全然褪去。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纷至沓来。
我想起了二少爷。
想起了嚣张傲慢的殷文。
想起了喜庆的校园。
想起了滚滚的陵江水。
最后所有的影像都成了两个片段,反复重复。
那着黑裙佩白花的刘诗云,她从天台上一跃而下,像是被折翼的鸟儿。
而被套在猪笼里的碧桃平静地看向我,接着被陵江水吞噬。
周遭一片安静,隐约好像听见了六姨太唱曲儿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缥缈地传来。
我许久没见过六姨太了。
她似乎还在唱着那出我不清楚名字的戏。
“背旧情恋新欢把良心丧尽,恨难填情难舍悲恨伤心……
“原来想海誓盟生死与共,又谁知三郎他、他喜新厌旧是人面兽心!”
我从梦里惊醒,翻身坐起。
雨还下着,炉火烧得通红,屋子里很暖和。
殷涣不在身边。
我披了件衣服下了床,出了门,在隔壁厢房找到了他。
那里摆放了许多我不认识的工具,还有些傀儡没做完时的“俑”。
他坐在中间,围着皮围裙,左眼上戴了只单片放大镜,正在调试手中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鸟,
那木鸟不像是假的,他只动了鸟儿的几个关节,木鸟就清脆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盘旋在屋顶上空,久久不落。
看呆了我。
“大太太醒了?”他道。
我心狂跳,舔了舔嘴唇问他:“殷涣,若、若殷文死了,老族正会不会找老爷麻烦。老爷会不会、会不会生气到要杀人。”
他摘下镜片,抬头看我:“大太太想好了?”
我点头:“他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面兽心!”
“那就不会。”
殷涣抬起手,天空中的面相狰狞的木鸟就落在了他的指尖,发出啾啾的怪异叫声。。
“恶人自有天收。天不收……”他说,“我收。”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完了。早点更。
第64章 罗刹鸟
我们没有那般着急。
又过了一个礼拜,刘诗云醒来的消息传来,才收拾妥当,在暮色中下了山。
抵达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来去的人很少,又过片刻,医院门口已经没了人,殷管家才对我道:“走吧。”
他领着我,径自入了刘诗云的病房。
她憔悴了许多,躺在床上没什么生气,看到我,小声叫了一句:“茅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坐到病床的旁边,同她聊天。
我讲学校的情况。
那天混乱后,廖云宜依旧坚持开了学,前两日只收了十个学生,这几日她已陆陆续续快攒够一个班了。
刘诗云眼神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那又如何呢?”她回我,“学校越好,我这个副校长的名头越值钱。殷文前两日来看我,已经改了口,说无论如何要同我结婚。”
我看了看身后侧的殷管家,问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诗云,若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愿意离开陵川?”
“去武昌吗?”她说。
我摇了摇头。
她又道:“上海?没用的,上海不算太远。”
“你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没有关系,你一定会在那里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
*
我们推着轮椅把刘诗云带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有遇见。
楼上楼下值班的护士好像都消失了。
剩余的病房里寂静无声,似乎没有醒着的人。
唯独我们。
在昏暗的日光灯下行走。
刘诗云是有些紧张的,她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却又无比的勇敢,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们穿过死寂的走廊,离开了医院。
门口早就停好了一辆漆黑的马车,王车夫坐在车头,另有几个黑衣的家丁,一起合力将刘诗云抬了上去,又在黑暗中,驶离了陵川。
我们随着前面的车一并,直抵殷家镇渡口。
一艘大船停靠在偏僻的码头。
已扬帆,待起航。
上船前,我从殷涣手里接过一张写着地址的卡片,放在刘诗云腿上。
“这是什么?”她问我。
“赵香菱校长的住址和电话。”我道。
刘诗云那暗淡的眼眸终于全然亮了起来,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卡片,急促问我:“校长真的还活着?!”
我笑着回她:“就在你即将去往的地方。”
刘诗云上了船,哭着冲我们道别。
大船缓缓驶离了渡口。
被船帆遮住的漫天繁星,在苍穹下一一闪现,成了无数夺目绚烂的光。
我看向皎洁的月。
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透亮清明。
我回头看殷涣,在月色下,他的眉眼无比温柔。
“我们回去吧。”我同殷管家讲。
“好。”他拥着我的肩,“回去路还很长,我正好可以给大太太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这个故事叫罗刹鸟。”【注1】
“又是鸟的故事?”
“对,又是鸟儿的故事。巧得很,这个故事也发生在陵川城,就发生在今夜。是一个只能讲一次的故事。”
殷管家牵着我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他那浅色眸子也映着月光,照出了月亮上的仙台。
让我心驰神往。
*
殷文从茅家出来,面色不虞。
茅家二少送他到了后门口,劝他:“那刘小姐你还是娶了得好。”
“一个残废,你怎么不娶。”殷文怒道。
茅家二少也不气恼,微笑道:“我发过誓,志未酬终身不娶。”
殷文被他逗笑了:“娶了刘小姐就能改变我的身份?”
“陵川要重建女子高中的事,都上了武昌日报,各方都是很关注的,连新政府的高层也都很是赞誉。还有什么比男女平等更进步更先进的事吗?”茅家二少问他,“你若娶了她,就是新女性的丈夫;做了女中的副校长,就是参与革命,就是新政府要笼络的人了……到时候不光是殷家,还有陵川的市长,也不是不可能呀……”
这话听呆了殷文,他问:“这是生意,还是革命。”
茅家二少爷笃定道:“这是革命。”
茅家二少循循善诱,每一句都正中殷文的心。
他被说得飘飘欲仙,仿佛市长的委任状已经落在面前。
开上他那陵川城里少见的小汽车走在路上,已经觉得残废的未婚妻顺眼了几分,时间虽晚,他也觉得可以去医院慰问一番。
车子打了个转便往医院而去。
巧便巧在这里,若不是如此,这故事又怎么讲下去。
天色全黑了,路上没有人。
可医院门口还亮着盏点油灯,在风中飘乎乎地,阴阴沉沉。
远远就看见油灯下站了一个穿着黑裙子戴着白玉兰花的长发女人,殷文开始还有些奇怪,车近了油灯忽然蹿得老高,照亮了那个女人的脸。
竟是他的未婚妻刘小姐。
殷文吓了一跳,摇开车窗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你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