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姐抬起头来,长发落在两侧,露出她皎洁惨白的面容,又孱弱又可怜,不说话,只瞧着殷文,似有无限思念和哀求。
殷文顿时软了心肠,美人服软是再令人得意不过之事。
“上车吧,不想住院就不住院了。”他说。
反正未来也是他的女人,今夜带回西堡,生米煮成熟饭,一切就都尘埃落定。
那刘小姐柔弱地点了点头,便打开车门在后面落座。
小汽车重新启动。
往太行山而行。
漆黑的夜里只有两盏车灯照亮泥泞的山路,颠颠簸簸。
可殷文心急得很,着急要品一品女大学生的滋味跟他之前睡过的男男女女有什么不同,油门飞快,汽车在山路上飞驰,几次转弯时都擦着悬崖,落石滚落一地。
殷文道:“说起来你的腿是怎么好的,医生说你断了腿,半年内不能行走。”
后面的刘小姐没有说话。
殷文又道:“副校长还是差点意思,等结了婚,你去跟那个什么校长商量,把女校整个拿过来。那两间铺子还有六万大洋都是咱们的了。”
后面的刘小姐还是没有说话。
车子走到一半,能看见陵江的时候,忽然月亮就露了脸。
西堡的一角已经隐约可见。
说来也怪。
一路无月。
能瞧见远处江心,一艘驶向武昌的大船。
殷文笑道:“这大半夜的,是谁偷摸要去武昌?”
只听后座的刘小姐忽然动弹了,发出怪异的机械声:“是。刘。诗。云。啊。”
殷文那笑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抬头去看后视镜,月光把后座照亮,刘小姐的模样一览无余。
她正缓缓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带笑,那双看过来的眼珠子忽然裂开,一变二,二成三,重瞳闪烁,可怜兮兮地瞧着殷文。
车还在飞驰,殷文浑身僵硬,脚踩着油门竟然一点收不回来。
那刘小姐的头从顶部裂开两半折叠分开,灰黑的钩喙探了出来。
刘小姐的身体也逐渐耸起,两只手抓住了殷文的肩膀,一双惨白的爪子死死插入了殷文的琵琶骨。
巨爪如雪。
血却是黑的。
“是。刘。诗。云。啊。”刘小姐似鸟般叫道。
殷文恐惧的眼眶瞪圆,大声惨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汽车像是子弹般冲了出去,毫无悔意地当头撞上了拐弯处的拦路巨石,巨大的撞击声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形,瘪得没了形。
下一刻,噼里啪啦地起了火,照亮了四周。
又过了少许时间,驾驶室扭曲的门被打开。
下半身都粉碎的殷文痛苦又挣扎地爬了出来。
他一边爬一边惨叫:“我的腿,我的腿!”
可终归是活了下来。
他躺在远离那火灾的位置,又咒骂道:“是悬丝傀儡!是殷衡!是殷衡!等着吧,老子命硬没死,回头就让我爹——”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爆炸声。
小汽车上升起一团火云,飞上了半天空,下一刻火云冲着他落了下来。
那火云被风吹散。
其后竟是一个半人大的怪鸟。
通体灰黑,巨爪如钩,血红重瞳。
那鸟儿在半空中翱翔了一个圈,发出磔磔鸣叫,接着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冲着殷文而来,殷文惨叫一声,想要挪动身体躲避。
可鸟儿快如闪电,下一刻就撕裂了他的胸腔。
啄空了他那黑心脏肺。
*
爆炸声与火光照亮了半空。
我下车的时候,得以看清脚下的路。
殷管家的故事在我落地的时候,讲到了尾声。
“罗刹鸟是怨气所化,它不喜脏器,好食人眼,待作弄人到了极点,便会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挖出双眼,仔细品尝。”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听见了山涧传来一声悠悠的鸟叫声。
抬头去看。
便见一只巨鸟鼓翅向着我们飞来,见着了我们又在头顶盘旋。
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带起了旋风,吹散了这山间雾障。
殷涣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来。
它缓缓落下,松开巨爪,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落在了盒子里。
殷涣动了动手指,低声道:“去吧。”
巨鸟鸣叫一声,垂直冲上天空,在空中忽然浑身起火,化作了烟花散落,逐渐与繁星融在了一处。
殷涣合上了匣子,递给我。
“这便是罗刹鸟的故事。”他眼眸平静清冷,对我道,“大太太可要替我保密。”
我点了点头。
他便低头吻了我。
*
清晨的时候,我吃了早点。
把那些孙嬷嬷让我吃的东西都吃了精光,还啃了两块大肉,才觉得有点饱的感觉。
孙嬷嬷盯着一桌子空碗发呆的时候,我便穿上袄子,小跑出了门。
碧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已经躺在那里仰头发呆。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问:“怎么又来了。没吃早点吧?”
我拉着他的手摸我的肚子:“吃撑了都。”
他摸到了我故意揣在怀里的那个匣子:“这是什么?”
我拿出来,放在他手里:“给你的礼物。”
他冷笑一声,一边拿过去开一边道:“你能送我什么好东西,不是姜糖就是糖人,没出息的——”
他摸到了那对眼珠子。
“这是殷文送你的礼物。”我说。
那眼珠子丑极了,浑浊泛黄,与死猪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可碧桃的手好看,纤长如嫩葱。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有些茫然,却抱住那个匣子,岣嵝了身形,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痛的悲鸣,接着是延绵不断的哭泣声。
是他自二月二日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了泪。
我替他落泪。
我眼眶酸胀,忍了好一会儿的泪终于在此刻缤纷落下。
我却笑着对他说:“碧桃,一报还一报。他欠你情债,他还你。”
【注】罗刹鸟的故事改编自《子不语·罗刹鸟》,作者:清·袁枚。
第65章 活一次
殷文之死到底掀起多大波浪,住在后宅的我并不知晓,也没有在意。
只是碧桃终于好了起来。
他不再死气沉沉地坐在廊下“看”雨,也会在三姨太的院子里来回溜达。起初总会摔倒好多次,等他身体慢慢恢复后,便已经能杵着盲杖比较熟练地自行走路了。
他那刁蛮的性格也逐渐恢复。
嫌东嫌西,嫌自己的衣服不好看,非得我拿了最好看的旗袍过来给他穿。
又用漂亮的丝带把眼窝蒙上,又让我给那些遮不住的疤上画花。
气色逐渐好了。
嘴也碎了。
又成了那个利索的小郎君。
于是便到了要离别的日子。
他本就死遁回了殷宅,又没了身契,不适宜再长久地逗留。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只是如常地相处。
到了要走的那天下午,他甚至要给我做饭吃,还让我叫上殷管家。
若殷管家来,他还要做一锅鱼目汤。
他那般坚持,我只能答应下来,约好了晚上来吃饭。
走到廊下,我抬头看到挂在屋檐下那对风干的眼珠子,有些犹豫地规劝他:“要不鱼目汤就算了吧。我怕喝到殷文的眼珠子。”
他回我一句:“滚!”
我便离开,去寻殷涣。
*
殷管家近些日子并不难寻,他没事就在我院里那厢房中,夜以继日地做着新傀儡。
他手很巧,再细小的机扩也让他几下便做出来,拼配在一起。
我见他做木鸟,还做过青蛙,甚至还做过蝉。
他拨动机关,那蝉竟抖抖薄翼,发出蝉鸣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