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76)

2026-01-11

  这里面他做得最栩栩如生的是一条蛇。

  他让我伸手过去,我开始不明所以,摊开手掌,他将手中的一团事物放在我掌心,那东西很快活了似的动弹起来,抬起了小小的蛇头,接着吐着信子,缓缓盘旋在我掌心。

  吓了我一跳。

  “大太太不要怕。”他说,“它不咬人。”

  我忍着恐惧见那小蛇顺着我手腕绕了个圈,头尾相接,变成了一只精致的木镯。

  “送给我的?”我好奇地扬起手腕晃了晃,很好看,我不害怕了。

  “不值钱,大太太莫嫌弃。”他道。

  “喜欢的,我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物。”我开心极了,揽着他的胳膊往碧桃处去。

  殷管家深深看我:“老爷送过您怀表、旗袍、钢笔……哪一样不比木镯值钱。”

  “那不一样。”我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我在暮色中仰头看他冰冷的侧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也许是因为我许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看我,眉心略有些困惑地蹙起。

  我脸颊滚烫了起来,窘迫地低下头,轻声回他:“人……不一样。”

  *

  碧桃准备好了几个菜。

  万幸没有鱼目汤。

  吃到一半,他说要喝酒,又在进去摸索半天,拿了一壶酒出来。

  给殷管家敬了一杯,说谢谢他行侠仗义。

  又给我敬了一杯:“淼淼……”

  我拿了杯子起来,与他的凑在一处,握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了下一句。

  沉默半天,他又唤了我一声。

  “淼淼。”

  “我在。”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王车夫早驾车等候着他,要送碧桃去我未知的地方。

  殷管家安排好了一切,去往哪里住在何处如何生计,只有他清楚,我并不清楚——这也是全然为了碧桃好,万一哪一日事情败露,没有人再能找得到他。

  我们都知道,这一别也许真的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聚。

  可我与碧桃都没有哭。

  “哥。”我叫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低声嘱咐我:“淼淼,好好活着。”

  *

  我在山路的这头,看着马车在一路晃着,消失在山路的那头。

  月亮照亮了孤寂的前路。

  令人一片茫然。

  殷管家搀扶了我一下,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大太太。”

  漆黑的太行山中,殷家的高门大院如幽灵般突兀地插在那里,大门敞开,内里一片漆黑,连月色也照不清楚。

  吞噬了无数条人命。

  又将吞噬更多的人命。

  好好活着。

  不过是贫贱如我这般的人,最微末的一点企望。

  好好活着……

  轻飘飘的四个字,在这世道里,却沉重如山,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什么都笑纳……

  当父母的可以卖儿。

  当丈夫的可以典妻。

  做男子的成了女人。

  做女子的沦落娼道。

  人不人,鬼不鬼。

  又或者这人世间早就沦为地狱,哪里分得清人人鬼鬼?

  我想活。

  却不算活过。

  过去的我不懂。

  现在的我懂了。

  活着也分了许多种。

  有些人一辈子都是行尸走肉。

  有些人,拼尽全力,随心所欲,只活一天,哪怕活一瞬,才是真真切切、堂堂正正地活过。

  殷管家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漆黑的、终将吞没我与他的大门前,冲我伸出手来。

  “大太太,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

  我摇了摇头。

  然后我再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殷管家缓缓蹙起眉心,似有困惑:“大太太?”

  以前的我,浑浑噩噩,只要能活下去,怎么样都可以。

  可那宅子里死掉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在耳语,都似乎在劝着我,要好好活着。

  我冲上去,扑入殷涣的怀中,紧紧抱着他。

  我浑身都在颤抖,嗓子也在发抖,可是我不怕,我那么的疯狂又那么的坚定。

  我抬眼看着他。

  看他那双让我沉溺其中的眸子。

  他眉目清冷,月色照映下,像是我一场想要奔赴而未敢奔赴的,鲜活的绮梦。

  那些过往扑面而来。

  每一次的小心讨好。

  每一次的卑躬屈膝。

  每一次的委曲求全。

  原本也不过是活着的一种曲折……

  在殷涣的眼神里,在月光中,那些记忆像是被照妖镜照了般,粉饰的色彩全部脱落,它们都成了灰烬,成了湮灭,成了无意义。

  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哪怕是一天。

  哪怕是一瞬。

  我也想真真切切、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殷涣,我喜欢你。”我对他道,“我们私奔吧。”

 

 

第66章 好,好,好。(加更)

  “殷涣,我喜欢你。我们私奔吧。”

  我紧紧抱住他,我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等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可在我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后,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很久。

  殷管家没有回答我。

  我的心快要凉了下去。

  我死死抱住他,抖着声音又问了一次:“我们私奔,好不好?”

  我以为我得不到答案。

  他动了。

  他抬起手臂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死死地钳住,把我固定在他的身前,像是怕我跑了一般地用足了力气。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酝酿着我不懂的情绪,那一瞬间,陌生的让我有些害怕,甚至想要退却。

  “好。”他说。

  “你、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他又重复了一次。

  上一瞬地狱。

  这一刻天堂。

  我眉开眼笑,喜形于色,因为太紧张我还在发抖,我又笑又哭:“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愿意……”

  他松开了那用力的双手,为我整理揉乱的衣襟,眼中只有我一人,却没有说话。

  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的指尖冰凉,我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那我们……我们再准备一下。然后明天晚上,半夜,就走。好不好?”我又问他。

  他把我的手合拢在他冰凉的掌心,然后低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又回我:“好。”

  他送我回了院子。

  我又喜悦又躁动,与他依依不舍。

  他已走出院门,我却忍不住唤他的名字:“殷涣。”

  他回头看我,我克制上去挽留他的冲动,对他道:“明天、明天见……”

  他的眼神如夜色般深沉了下去。

  我听见他轻声回我:“好。”

  *

  他走了。

  我进了屋子。

  我从未如此疯过,脑子里兴奋得像是沸腾了般的躁动。

  我之前本给碧桃收拾了行李,他却不肯要。

  如今还在屋子里摆着。

  漂亮的衣服成了累赘,并不需要。

  手里能凑够的大洋全都装了起来。

  还给碧桃煮了二十多个鸡蛋,放在袋子里,明日带上免得饿肚子。

  唯一蹊跷的是老爷赏我那盒金瓜子找不到了。

  当时便是碧桃藏的。

  找了很久,只能放弃。

  我收拾停当一切,天已大亮,院门开了,那些丫头们照例送了吃食来予我。

  这一整天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拉得像是永不会结束。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如往常一般。

  可无数次抬头看向西洋钟的动作,还是泄露了我的焦虑。

  “大太太在等什么?”孙嬷嬷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