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有谁自不必多说,但苏昳实在不能再请假了,不然这个月的直播时长根本完不成,奖金要扣一大笔。他现在命很苦,拖着两个病号,边给姜以繁的医疗卡充钱,边联系人脉代购些极贵的进口保健品,计划等人醒了,别管三七二十一,先补起来。
他白天去真复,楼上楼下地跑,晚上回去照常直播,到第三天就熬不住了。
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
即使累得一动腰椎就咔咔直响,躺在床上硬是连眼都合不上,隔半小时就发信息骚扰值班医,左一句右一句拿他们当AI一样问个不停。
此前,他散着头发,红着眼尾,楚楚可怜地加上了所有值班医护的联系方式,谁能料到,值班医护们为自己一时迷惑于美色,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第四天起,苏昳下了播就打车返回真复,撺掇尹濛和程曜给他搞了张病床,偷偷拖进寇纵尘的单人间,和他的病床并排挨在一起,把侧面护栏放下,严丝合缝。他晚上就拉着寇纵尘的手睡觉。
这根本不符合规定,但没人敢管。
真复康愈上下已然传遍了,寇先的老婆别看长得漂漂亮亮,薄薄一片人,其实很是凶悍倔强,六七个壮汉章鱼似的缠住他,急救室的大门仍然被他砸得凹凸不平。只有寇真教授勉强制得住。
实际上,寇真教授在她顺遂且辉煌的人中从未对谁如此忍耐宽容过,那天在急救室门口发火也确实是被苏昳闹得没办法了。
当时她在里面忙得焦头烂额,监护数据几度大跳水,她甚至以为自己这次得去闻琬墓前磕头谢罪了,而苏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门拍得震天响。
她心里埋怨尹喻怎么不把他弄晕抬走,嘴上却吩咐所有人不要管他。她让助手帮她擦了两次汗,挽好袖管,拎起了除颤仪。
还好寇纵尘被她救回来了,但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听完值班医的汇报,寇真气笑了。反正已经让苏昳缓了几天,也是时候捅他两“刀”。
寇真办公室的装潢风格与寇开夏的很不同。为了打造老钱的贵气和艺术的优雅,寇开夏弄了很多花样繁复的石膏线和海运来的中古家具。而寇真这儿,线条简洁,用色大胆,光是头顶那条五六米长的红色鲸鱼吊灯就很能彰显主人的气场。
但苏昳坐在她对面,觉得自己也没弱太多。寇真抱着胳膊盯了他一会儿,他不曾有半秒错开过视线,极沉得住气地等寇真开口。
于是寇真很直接地对他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第一,保证绝对真实,第二,可能很不好听。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苏昳点点头,爽快地回复:“OK。您说。”
寇真抛给他的第一个消息,就出乎了意料:“首先,我要恭喜你,苏先。你的信息素紊乱症基本痊愈了,今后你不会再受它无故波动的困扰。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判断,就像上次。只需要再做一次简单的检查就能验证,不过结论应当和我所说的一致。”
“…痊愈?”苏昳瞪大眼睛,疑惑到不自觉的将头歪向一边。
“是的。我想,你应该问过很多问题,但他不会全部回答。只有一条,他一定会告诉你,就是他千里迢迢回来,搞出那么多事情,只为了标记你,占有你。他说的是,但不完全是。”
“我的侄子寇纵尘和你一样,都属于特异分化。他的信息素没有气味,且具有对其他信息素的绝对压制能力。这,才是他一定要标记你的真正原因。换句话说,他的目的是利用标记压制你体内作祟的信息素,从而彻底治愈你。”
“这是他的最终目标,他为此做了很多铺垫,尽管我认为过于拖沓和幼稚,但他是为了最大程度上照顾你的感受。之所以到最后一步会这么仓促,是因为寇开夏用特殊手段搞到了你的信息素样本,他威胁寇纵尘要将你的利用价值出卖给寇禹。于是寇纵尘只能抢在这之前彻底标记你,让你的信息素失效。”
是…在万夏停车场那天!难怪…苏昳总觉得寇开夏对他热情得有些不正常,他一直以为这是他恶心寇纵尘的把戏,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把他当成小白鼠献给寇禹。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愤怒从苏昳脚底升起,他牙关紧咬,抵抗不由自主的觳觫。
寇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紧接着说道:“他的信息素非常特殊,这也是他当年被视做分化失败而流放海外的原因。他的信息素又十分罕见且价值不可估量,寇禹因此召他回国,让他成为越能项目的负责人。”
“是的,寇禹要他主导越能,根本不是看中他的科研能力,而是看中了他的腺体,他的信息素。只要将这些做成强效压制性药物,财富和地位便唾手可得,说不准还能彪炳医药科技史册。”
“当年,他的导师也是这么想的。”
“我投在活动区屏幕上的那支纪录片,你看了是吧。还记得被束缚带缠紧,剧烈颤抖的那只手吗?你难道不觉得熟悉?”
苏昳闻言猛地抬头,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什么!”
“苏昳。取信息素是需要电击的,取用量越大,电流就要越强。在提供这段影像给纪录片制作团队后,他们回复了很长的邮件感谢寇纵尘,并表示经过再三讨论,他们决定对画面进行消音处理。寇纵尘说没什么,可惜那几年,只留下这么短短十几秒影像资料。”
“回国以后,寇禹也是这样对待他的。所以,他才不是什么助纣为虐的伥鬼,他正是那个被持续地强迫地进行非法活体实验的实验对象。而他之所以决意继续承受这些,是因为他需要切实的证据来指证罪犯,解救像你一样可能被恶意利用,以及像他一样正在遭受虐待的人。”
“这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危险到他时常觉得自己丧失了与你白头偕老的资格。好在你的信息素缺陷问题已经被他治愈了,你会度过平静而健康的余,只需要在渴望被他信息素安抚的时候,打一针用他的信息素制作的抑制剂。而这样的抑制剂,他为你准备到了50岁你腺体退化的那天。”
苏昳无法再安坐在椅子上,他站起身,明亮的中性光从红鲸的网状骨骼里滴落下来,将他脸上每块扭曲的肌肉照得分明,他几乎没法控制嘴型,被牙齿磨得血红的唇猛烈抖动,费力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要是…失败了…会怎样?”
寇真也站起来,背对他,靠坐在桌沿。她停顿了一会儿,说:“纪录片里那几个被切除前额叶的实验者,就是深入虎穴最终落败的他。他将变成腺体的容器,依然会被折磨,会感到疼痛,但不再会有精神上的痛苦,因为他再也无法理解发在他身上的一切。他会忘了你。可能某一天,在他身体即将消亡被无害化处理的前一秒,他会短暂地想起‘苏昳’两个字,仅此而已…”
寇真听见了一声啜泣,随后是呜咽中混合着低吼,最后是天崩地裂般的号啕。苏昳持续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啊”的长音,或许里面夹杂了几声寇纵尘的名字,太痛了,寇真没能听清。
她原以为砸门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哭的,但他没有。很坚强的一个孩子。
她路过苏昳身旁,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这些,是在给你施加道德压力,但我要说,即便如此,那也是应该的。我是他亲姑姑。我已经尽量客观地把全部事实告诉你,苏昳,你应该知道,你得知道。”
第47章 “您爱人”
寇纵尘醒来时,天气很好。他在装满房间的融光里,很快回忆起昏厥前的场景。但他没有做梦,仿佛只略微阖眼,就躺在了这里。天花板很熟悉,他明白自己应该又一次被抢救回来,投入到不知持续了几天的休眠。
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不适,连轻微的头痛或者肢体酸疼也感知不到。嘴里不发苦,喉咙也不干哑。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脸,头发柔顺蓬松,下巴没有一丁点胡茬。
他抬起衣袖,发现穿的不是病号衣,而是自己的灰蓝色家居服。身上盖着一条浅青梅绿的秋被,他认得这条被子,是苏昳家里的。甚至病床对面的墙上多了几幅色彩鲜明的装饰画,似乎在哪里见过。空调温度正合宜,轻暖中浮动着一丝豆蔻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