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么多钱,这么好的机会,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就想走吗?
晏崧眯着眼,“你想多少?”
陈沂一僵,缓缓开口:“我——”
我不知道。
晏崧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他目光沉沉,“期限是到我腻的那一天,不过不用担心,或许几天之后我就腻了,在或者时间长一些,不过不会很久。该给你的不会少,在我找到新的替代品之前——”
晏崧停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看着陈沂,剩下的话仿佛早做准备,“你不允许和其他的人发任何的感情纠葛。”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讽刺,“你从很久以前不就是同性恋吗?跟女孩儿见面,不恶心吗?”
陈沂目眦欲裂,脑海中那句恶心不停回荡。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好像又回到在研究期间流言四起的日子,恶心这两个字从无数的人嘴里吐出来,但那些人里没有晏崧,他以为晏崧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这两个字。
可时过经年,晏崧的这一句远远超过以前所有的闲言碎语的威力,直直插/到了他的心脏正中间。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让人这么疼。
他沉默着没说话,脸色惨白,手不自觉地扶着胸口。
晏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还在回忆陈沂刚才旁若无人、言笑晏晏地说要去相亲,要结婚子,子孙满堂,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阵怒火,嘴里的话不知轻重地砸过去。
“当然,我们之间更不会产什么感情。”晏崧道。
陈沂挺起来的脊梁彻底软陷了下去,轻轻道:“是。”
他从前的希冀或许有八十分,七十分,晏崧这句话彻彻底底告诉他,一点可能都没有。
晏崧永远不会对他产感情。
“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晏崧下了最后通牒。
陈沂苦笑一声,抬头道:“不用,我考虑好了。”
他从桌子上找到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左手不着痕迹地掐着右手手腕,才没让笔掉到地上去。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印泥中印了自己的指纹。
红色的手印盖下去那一刻,陈沂不着痕迹地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下午,晏崧为他叫了保安赶走了纠缠他的前男友,他轻易地以为那是信任,也是他彻底沦陷的开始。
而现在这一刻,他知道因为这个手印,他们又可以纠缠在一起,横他面前的,是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往前一步,万劫不复。
可陈沂抬眼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很多年追赶了很多年的脸,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真切地感觉自己在活着。
活着,多美妙的词。
所以往后的一切,陈沂想,他全都甘之如饴。
第46章 日落是苦的
前阵子刮了大风,吹倒了学校里几棵老树,叶子也遍地都是。整个学校总有施工的地方,冬天快来临时会有工人给路边的树盖一层防冻的罩子。秋天的尾巴,微风一吹就有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于是随处可见的,到处都是飘落。
下午上课太早,陈沂在路边解决午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自觉发了会儿呆。
停顿片刻,他从兜里掏出来新开的药,打开水杯盖子吞了下去。
他的症状又加重了。
他开始随时随地地陷入一种悲伤情绪,例如此刻看着路边飘落的叶子竟然觉得悲伤,飘落是一个过程,一种悬浮的状态,就像他现在一样一点点被蚕食,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随着风不知道落在何处被踩碎。
下午是一节大课,上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回答过学几个问题后屋里不剩下一个人,整个教学楼都空了下来,一楼保安室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不知道炖了什么菜,香味四溢。
他又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晏崧。
不过晏崧今天并不需要他做晚饭,实际上他已经出差三天,突然走的,那天陈沂一个人盯着桌子上的晚饭,凉了热热了又凉,直到深夜才辗转难眠地给晏崧发消息,纠结了很多字,最后问:【今晚不回了吗?】
那边只给他两个字:【出差。】
像是觉得说一句话都多余。
走或着留晏崧都没有告知的义务,有时候陈沂会想,或许等晏崧回来就会腻了,告诉他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他说的所谓包养所谓交易,不过是一时兴起。
签了协议后他就时常陷入这种恐慌里。
他觉得晏崧随时会说结束,或许是某个夜晚,或许是一觉睡醒的清晨。
哪怕那天夜里晏崧就睡在他身边。
得到结果,陈沂默默把桌子上的菜一点点收了,自己一动没动。晏崧不在之后,他不必为了迁就人认真吃饭,他本来就食欲不强,每顿饭都可以随便应付,家里就再也没有开过火。
晏崧没有告诉他归期,好像整个人凭空消失,陈沂有时候甚至觉得晏崧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线上会议里晏崧的声音还那么正常,他没有消失,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明明一个人住了那么久,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居然会觉得不习惯。
从前他抗拒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但是自从签了那个协议后,他仿佛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没有任何负担地期待回家,期待和晏崧吃一顿晚饭,哪怕一切都是表象和幻觉。
其实真正需要依赖的并不是晏崧,陈沂觉得自己远比他更需要这层关系,就算晏崧没有给他那张协议,哪怕只是口头上说一句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陈沂裹了层棉服,一路打车去酒吧。
他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过一群穿着短裙的女孩身边快被吓了一跳,现在也就零上七八度的样子,这些女孩仿佛不知道冷。
他像是误入网吧的好学,戴着眼镜缩着肩膀,一看就没什么经验,还能被路过他的女孩穿口哨,说弟弟一个人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陈沂的年纪快大这些小孩儿一轮,居然还有被叫弟弟的一天。
他慌不择路地跑了,被一群女孩嘲笑大男人还这么害羞。
走过这样一群妖魔鬼怪,总算落得一点清净,周琼约的地方也没这样混乱,蓝色的灯光下放的是纯音乐,陈沂推门进去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琼点了杯蓝色渐变的酒,陈沂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颜色好看,他一向不了解这些,点单的时侯瞥见一杯名字叫龙舌兰日落,他不懂什么是龙舌兰,但日落不免想起来那天晚上。
酒端上来的时候果然是橙红色的,端起来的时候冰块碰撞在杯子内壁,陈沂抿了一口,想,日落果然是苦的。
周琼见他神色就觉得不对,问:“什么情况?”
陈沂苦笑一声,这些天发了太多事情,天翻地覆,波澜四起,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好从最开始最想说的起了个头,“我喜欢一个人,好多年了。”
周琼的吸管落到杯子里,怀疑道:“往前几年,那不是上学的时候。”
陈沂静静看着她,周琼福至心灵,“所以,我认识?”
陈沂迟疑一瞬,终于点点头。
“你最近说的帮你的,跟你暧昧的,你要表白的,都是这一个人?”周琼不可置信道。
陈沂又点头承认了,并放出另一个重磅消息,“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和他表白过,只是出了些波折。所以你上次让我和他表白,我才会那么犹豫。”
他又喝了口酒,“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周琼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把自己好像已经过去半辈子的学时代里所有的人都搜刮了一遍,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问。
陈沂在她思考的间隙已经把手里的酒喝了,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的酒没什么酒味,但度数高,陈沂这个喝法显然有些不要命,在举起第五杯的时候,周琼终于把人拦下来了,说:“你……你不要喝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都是吗?你看我这些年都处多少个了,每个结束的时候我也这么伤心的,总会过去的,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