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姜有夏请出会议之后,父母都有些不悦,向非珩当做没看见。他没准备发言稿,随意说了几句,便结束了发言。
“只有这些?”父亲问他,“有夏都说得比你多。”
姜有夏的后半段发言一听就是找人工智能生成的,不过向非珩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家里有一个愿意跟你们客气的就够了。”
父母沉默了几秒,母亲开口:“有夏刚才讲的明年计划为什么都在江市?他不跟你一起回来?你们准备异地分居?”
“如果是这样,我看过一些研究统计,异地恋分手概率很高。”父亲说。
和父母暂时身处一个屋檐下,不方便直接离线,向非珩把会议调至静音,给姜有夏编辑了一条消息探口风。姜有夏很快回复了,没有生气,说自己准备去堂哥家帮年夜饭的忙。
见他暂时不像有所怀疑,向非珩放心了些。
即使撇开和父母相处时产生的摩擦不谈,对于向非珩来说,回首都过年也是为数不多的一件让他感到煎熬的事,会触发部分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那些事他没有和姜有夏说过,因为过于具体,有些难以启齿。
和姜有夏不同,向非珩的记性太好,以至于无法忘记从前每一次春节他的经历。
最早是弟弟妹妹出生的前一年,父母带着他回父亲的老家过年,在一座比首都更北的省会城市。
向非珩因不想成天在不同的亲戚面前表演钢琴而被训斥,除夕当晚,他被推搡着在琴凳坐下,怎么都不将手放上琴键,闹得父母下不来台。父亲大发脾气,罚他站到门外,他便出去站着。
那天下大雪,爷爷家大门外有一道封闭的玻璃玄关,玄关里落不到雪,但也没有暖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亲戚笑嘻嘻地走出来喊他进屋,他不肯进,直到爷爷奶奶实在看不过去,把他强拉着带回屋里。
进屋后长辈们也都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说非珩脾气不知像谁。“是不知道像谁,”父亲说,“我和他妈妈都很懂变通。”
他在家中地位高,无人能对他说的话有异议,只有奶奶说:“还是小孩儿,教一教就好了。”
父亲还在气头上,冷笑:“我看未必。”
向非珩真正独立之前,父母都很喜欢翻他这笔旧账。在往后与亲友的饭局上,或者不同的除夕夜,他们都会提起此事,顺便告诉在场的人,家里老大当过独生子,脾气硬得像石头,气性也大,不像弟弟妹妹那么听话,劝大家多生几个。
愿意与向非珩父母往来的亲朋好友,多少都在生活、经济上仰赖他们的帮忙,因此必须捧着他们,听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过是次次都顺着他们,说一句“非珩这脾气是挺犟的”。
生活还依赖父母的儿童、少年,没有耍性子的资格。脾气硬,自尊心强,只会成为成年人的笑料和话题。向非珩想事情、学事情都很快,想明白这一点,学会不再将父母对他的嘲笑与攻击放在心里。
双胞胎后来懂事了,也会趁父母不不留意时,跑到向非珩身边,说几句爸妈的坏话安慰他。
高中再到大学,向非珩比同学都要更早独立,很快便不再需要来自父母的经济支持,获得不听话的权力。无法再强行管理他之后,父母对他的态度也渐渐改变,从轻视、操控,变得平和,仿若从前的羞辱从未发生过。
在外念研究生的两个除夕,父母说要给他打回家的机票钱,向非珩没有接受,也真的没有回家。第一年和朋友过了,第二年在租的房子里过。独自过年,或许在旁人看来孤独,他自己并不难过。他本便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理性占据个性的大部分,当时还有很多学习与工作亟待他完成,忙得甚至想不起正在度过新年。
现在来说,如果能指定谁一起过除夕,向非珩真正想要的对象,只有一个。此人对传统节日的钟爱,可以追溯到他提早两个月开始的春节送亲友礼品编织。还有他对家里的红色装饰细节的重视——在床头挂的两个小中国结,在门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吉利对联,以及回老家之前的大扫除。这些使生活产生了欣欣向荣的味道,也让向非珩的新年有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意义。
但此人太爱回老家过年,一去就喊不回来,一年只有一个春节,向非珩没有太多立场干涉,他自己不忍让弟弟妹妹独自面对父母,也早与童年时不好的回忆和解,最终还是选择遵循世俗礼教,回到首都家中。
除夕晚餐,他们去父亲订的一间五星酒店的中餐私厨吃,另有两位伯伯一家。
向非珩吃得心不在焉,拿着手机和有工作联络的重要投资人互相发送些新春祝福,全程没怎么同长辈说话。父母大概是怕他起身走人,不怎么敢惹他。
饭后,大伯组织家人们去一个会所接着续场,只有向非珩拒绝了,独自开车回家。
首都的除夕夜寒风凛冽,空气中飘着小雪。一位春节还在工作的年轻泊车员为向非珩将轿车开到旋转门的门口,他接过车钥匙,塞给对方几张白天包红包剩下的现金当做小费,说“谢谢”和“新年好”。
酒店离他家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返程路上,向非珩听了姜有夏在他手机里建的歌单。这是他们在江市出去约会的路上会放的,因为向非珩不爱听歌,如果要播放音乐,他们只会听这张歌单。
雪又下得再大了些,向非珩减缓了一些车速,下了高架,他看到昏黄的路灯照着那些飞扬的雪粒,照着下方的新年条幅。路过街上没有熄灭的屏幕,显示红底黄字的新年祝福,商店全闭门了。
世界外部的热闹忽然消失,代表一个个小家庭内部的温暖与热闹将要登上顶峰。
有家可归的人享受团聚,而还未找到家的一部分人,则因此缓缓地失去与世界的联络,飘往一片全然孤寂的无人区域。
直到回家停下车,收到了姜有夏给他发来的视频,看到姜有夏说【老公有人放烟花】,向非珩才重新收到信号,被划出没有家的那部分人群。
向非珩确实思念姜有夏,想得很烦躁,莫名坐立难安。但他的思念如果在除夕的末尾、姜有夏合家欢聚的时刻吐露,会显得不合时宜,他便只能坐在没有熄火的车的驾驶座上,打开姜有夏发来的视频。
在黑夜里拍摄的视频,画面本就不清晰,发过来又被压缩,黑夜里有少数闪动光点,大概是姜有夏所说的烟花。把音量调大,向非珩听见砰砰和噼噼啪啪的噪音,人说话声,唯独没有姜有夏的声音。
他回了消息,暗示姜有夏尽快回到房间,和他打电话,他们便能够在手机的两端独处,不过姜有夏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还再一次邀请他前往和平镇。
向非珩很想姜有夏,但理智尚存,没有同意。
他不愿去找姜有夏,倒不仅仅是因为和平镇树丰村确实偏远,也因他怀疑自己无法在那地方立足。
他见过姜金宝一次,两人性格合不来。虽不清楚树丰村的民风,其余村民性格是否和姜金宝相似,但根据他的推测,应该大差不差。即使大费周章去到姜有夏身边,他也可能还是不会太受欢迎。
向非珩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更不喜欢有在姜有夏面前无法掌控局面的风险,这容易影响他在姜有夏心中的形象,影响姜有夏对他的认知和崇拜。
婉拒邀请之后,向非珩觉得姜有夏似乎有些不高兴,好在还是收下了他的新年转账,这件事应该算是过去了。
等姜有夏从村里回到江市,他自然会好好补偿他。
回到房间,向非珩又回了几条祝福短信,而后告诉姜有夏:【回房间告诉我。】姜有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的】,没加老公。
向非珩马上出现一些不明显的烦闷,终于知道姜有夏有时候去摇晃那个铃铛的作用。他又去行李袋里拾出盒子,拆盒将摇铃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看。
摇铃是黑色的,上头深深浅浅有些印痕,不知是找了哪个设计师,画了些骑在战马上巨剑骑士的图腾,摇晃起来声音沉闷难听。
向非珩一个人待着,十分无聊,又有些犯职业病,看包装盒的贴纸查了查,制作摇铃的公司主营家具饰品,大概因为业绩不好,已经于两个月前注销,感慨姜有夏可能真是为数不多的摇铃真实的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