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睡了一个晚上,姜有夏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就是姜有夏去首都的大部分经历,不能算是很伤心,很无聊,像隔着五千米企图用望远镜看清一块巧克力,因为太远了,连幻想看到,都显得很不道德,不切实际。
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去首都,甚至去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远离这件不太体面的事情了。他珍惜老天给他的幸福,想和向非珩好好地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回到家里之后,姜有夏看着和向非珩结束在他的表情包的聊天记录,先看了向非珩发的PDF,截图圈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景点,发过去说自己想去玩。
向非珩不回消息,他又拍了他的奶茶给向非珩看,说【老公这是我高中爱喝的奶茶】。
向非珩没有回复,姜有夏想了想,问他:【老公,你晚上回去之后,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旧手机还能不能开机?我以前拍的一些素材在里面。】
向非珩终于回了消息,说【好】。
姜有夏马上说【老公真好,我爱你。】
向非珩在那头输入了一小会儿,回复他:【老公也爱你。】
第23章 R23,I07
姜有夏对去首都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消极,向非珩轻易能够感觉出来。一句句的甜言蜜语之中,存在满满当当的逃避。
不过对于没看旅游攻略这件事,姜有夏肯定是愧疚的,他一直在给向非珩发消息补救。向非珩不愿为难他,最终还是回应了他的示好。
晚上的饭局,客户开了两瓶好酒,说是提前祝向非珩升职。在场的都是向非珩来江市后,工作中渐渐熟悉的人士。
席间,一位董事长谈起向非珩刚来长三角区域时,他听说的小道消息。说关承基金花重金从平涛证券的投行部挖了一个年轻人,来收拾上一任梁总的烂摊子,头上有道疤,脾气不怎么样,不过很有本事,见过的烂账比老梁做出来的还多。
“不过我和向总脾气就对路,”他说,“就事论事,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说罢,几人都怀想起这两年间的事情。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江市时,向非珩确实焦头烂额,光拜访完项目清单上的企业,便花了两个月,但真回想起来,却并不觉得痛苦。有个人突如其来地出现,陪他完整度过事业生涯最艰涩的时期,让他曾经只因想离开家庭,想站在高远的位置,而不顾一切地埋头卖命地工作的人生,也变得和别人一样,富有了生活的温情。
向非珩借用徐尽斯的车,在少数的闲暇时间,带姜有夏把整座城市转遍。从冬日冰冷的日光,到春风拂在面庞。常常没有目的地,停在向非珩觉得好玩的地方。下车走在河堤,给姜有夏买路边的热饮,有狗在草坪上散步,姜有夏便会走过去逗。
他们在这座城市可能像一对很普通的朋友,可能是一对普通的情侣,或许有人会侧目,会猜测他们的关系,但始终不会有更异样的眼神与疑问。
第一年的九月,向非珩连续几天没休息,例行回首都开月度例会,整理完资料,靠在椅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后,他在机舱的座位上翻看了他们在路边牵手,姜有夏偷偷拍摄后发给他的照片,然后他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新鲜的幸福。
向非珩想起这两年,想到的都是这些事,姜有夏的一举一动,对家里装饰的审美,他工作的商店门口因节日变化而变化的装饰,姜有夏一年四季的员工制服,姜有夏的语言和爱好,喜欢拍摄的街景的角度,参与会议前的紧张,和安抚向非珩的额头的手。
与前任负责人留下的经营不善的项目一起出现的,是爱人琐碎而丰沛的生活日常。像是两人间承诺过的毛线小镇,足够强势,蔓延到住宅以外的区域,为他构建出一个在理想中才会有的,没有纷扰杂音的家庭世界。
只有彼此,只记住彼此,这是向非珩永远不会松手的,他最重要的一切。
向非珩不知为何,喝得有些多,在饭局的最后陷入沉默。
姜有夏大概是知道他在忙,没有再持续联系他,只是给他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还有小侄女玩仙女棒的照片。说得也心虚:【离我回家还剩6天。】
向非珩没想出回什么,在回家的车上,他睡着了。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他对姜有夏回家的无止境的希望,他诡异地又陷入了那个真实的梦境,就像在过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这一场梦境很持久,从他离开他去过的那间教室开始。他梦见自己正在走路,前方是姜有夏毛茸茸的后脑勺。
在盛夏的阳光的照射下,姜有夏的头发像小动物,不是纯黑,有些栗色的光泽。四周没有风,但因为姜有夏走得急,头发也一晃一晃的。
他这一次穿着天蓝色的T恤,领口看上去没有那么旧。姜有夏怕晒,所以他常常走在树阴下面,向非珩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问我们去哪?”姜有夏突然之间回头对他说,“我不应该带你出来的,不过我叔母去医院了。我带你去看看大自然,你见过大自然吗?”
向非珩在白得让大脑疼痛的阳光里看见姜有夏的脸,面颊鼓鼓的,眼睛睁得很大,耳侧有些微汗,说:“好热啊。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水塘。”
紧接着,他们在站台等到一辆公交车,车上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椅子又热又烫,空调没什么作用的从上方吹下来。姜有夏前面的乘客打开了少许车窗,风便吹了进来,使他们的燥热消解少许。
“刚才数学老师来看我的作业,又骂我了,”姜有夏突然对他说,“他知道我想去城里,说我这个成绩,要是想走出和平镇,只能靠娱乐圈潜规则。而且我太笨了肯定记不住台词。傻大个,潜规则是什么?”
“你知道吗?”姜有夏傻傻地问,“我没听过。”
向非珩无法控制他的这具肉体,只是看着姜有夏如同蜜桃一般鲜嫩单纯的面孔,感到自己摇了摇头。
“好吧,你等我一下啊,我查一查。”说完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的网页,搜了一下。搜出来的东西自然让他震惊,姜有夏就说“怎么这样啊”,看起来有点伤心,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了车,走在村里的一条田埂上。四周是向非珩不认识的农作物,像绿色的芦苇,在风中飘荡。走了许久,来到一片全是野草的草坪,野草长势旺盛,高到姜有夏的膝盖。姜有夏回头,拽了一下向非珩的手腕,说:“跟我来。”
他们穿过了野草坪,脚踩在上面的感觉很陌生、微软,站不稳,细碎草叶刮着向非珩的小腿。他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在这地方走得快一点,或者跑起来,小腿容易被草叶割伤。
姜有夏把他拽到了草坪深处,有一个不规则的水塘,上面有些乱七八糟的绿色水生物。四周有几颗树。
姜有夏和他一起,坐在那里,对他说:“这里现在没有别人来,我很喜欢。你是我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
“傻大个,你说说看,如果我以后去找你,你会不会带我去你没带别人去过的地方?”
向非珩坐在他身旁,并不说话,姜有夏也没有失落,他说:“其实我只是想去城里。因为我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会,我只去过两次。你坐过飞机吗?”
池塘边只有自然环境的杂音,没有人回答姜有夏。
姜有夏在地上捡了几块小石头,丢进水里,说:“这样可以许愿。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可以许愿。”
“对了,你知道吗,小时候是我哥带我来的,”他突然,“我哥会在树上给我量身高。”
说完了,他站起来,指给向非珩看,有七八条印子,姜有夏说“是用钥匙划出来的。”
在几道身高的刻痕下方,还有歪歪扭扭姜有夏三个字,笔画断续,不易辨认。姜有夏好像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告诉他:“这是我刻的。小时候写字不好看,虽然现在也不好看。而且用钥匙刻有点难。”
“我给你也刻一个好了,”姜有夏说,“我现在力气大了肯定刻得比小时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