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了一个头最尖的,在树干上很艰难地开始刻字,没刻几下,姜有夏说“啊,没电了”。
世界沉了下来,就像向非珩曾经在梦中待过的那个废弃的游乐园,一切晦暗、昏黄,视野也含糊不清,他看到眼前的水塘变成灰黑色,树干也看不清楚刻痕和名字。
而后忽然之间,铃音又开始作响,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像梦境世界的广播,不知在提醒他什么。
四周越来越暗了。
但在同时,向非珩变得很执着,即使清楚知道梦中,知道有关姜有夏的或许纯粹是虚假,他还是要看清楚树干上刻了什么,便靠近了树干,寻找许久。
他先找到了刻痕,又看到了姜有夏刻的字。歪歪斜斜的“姜有夏”旁边,刻了个板正一点的“傻大个”。
向非珩实在不知这个在他梦里持续出现的人是谁,只感到自己的占有欲和嫉妒之心前所未有的强烈,矮下身去在草地里翻找着,找到一块长条的、尖锐的石头,便起来,用力在树干上划着,将“傻大个”划去了,写上了“向非珩”。
确认两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向非珩才终于满意,放下了石头,丢进水中,心中不乏得意地想,他破坏了姜有夏的刻字,可以满足姜有夏一个愿望。毕竟他是无神论者,也从不许愿。
不久后,真正地醒来时,向非珩已经到家了。
他下了车,看到姜有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便一边向电梯井走,一边回了过去。姜有夏接起来,问他:“老公,你是不是又喝太多睡着啦?”
向非珩不说话,姜有夏便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再帮我找手机好了。我决定做一个日更的博主。”
“博主这么努力,以后进娱乐圈不是梦。”向非珩可能是还在想着他梦里的场景,随口说。
但是诡异的是,姜有夏沉默了几秒钟,才轻声说:“你也不要这样笑我。”
他的声音有点轻,或许本就因为向非珩从下午到晚上都没和他联系而忐忑,情绪也变得不太好。
向非珩直觉有异,马上解释了一句,说“我是开玩笑”,顿了顿,补充:“老公可能真是喝多了。”
姜有夏在那头“嗯”了一声,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他才打破沉默,换了话题:“你的攻略我真的看啦,那些景点我都可以去的。”
“好,那你回来了我们定日子。”
向非珩没再拷问姜有夏具体的攻略细节,明明该说晚安,却还不想说,听着姜有夏的呼吸声,像他陪在身边,等着电梯,忽然之间酒意又莫名泛起来,向非珩听见自己冲动而毫无逻辑地问姜有夏:“你有没有认识过一个人,绰号是傻大个。”
“啊?”姜有夏在那头惊讶地问,过了一小会儿,又说,“什么,我不知道。”
“怎么了?”姜有夏追问,“你在哪里听说的啊?”
电梯门开了,发出提示音,向非珩看着手中的电话,没有往里走。
他发现姜有夏在骗他。
第24章 R24,E09,I08
晚上十二点,姜有夏本来睡眼惺忪,是怕向非珩酒醒找不到他,才勉强地打着毛线维持清醒。
没想到打个电话,冷不丁被向非珩吓了一跳,完全醒了过来。
向非珩听到他的否认,在那头足足安静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姜有夏听到那边电梯开了又关,在转得不是很快的脑子里,把所有的解释想了一遍,都没找到什么体面的说法,然后向非珩开口了,说:“姜有夏,给你十分钟,和我说实话。”
向非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激愤,这个语气,以姜有夏对他的了解,觉得他可能是真喝多了。
既然喝这么多,说不定明天早上一起来直接把这事忘了,姜有夏说了也是白说,心情放松了一点,先柔声劝慰:“老公,你别生气,这件事情很复杂,你先回家吧。你可不可以跟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向非珩好像终于进了电梯,在那头“嗯”了一声,说:“你哥告诉我的。”
姜有夏确实没说实话在先,但向非珩也在骗人。姜金宝那时都在汽修厂打工了,三个月不回一次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觉得向非珩会找唯一的知情者李远山了解,不知向非珩是哪里获得的消息。
其实,这本来不是大事,非要说也可以说,甚至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是有点想坦白的。但是他们在一起得太快,又一直很好,似乎什么时候说都不合适。姜有夏脸皮薄,很害羞,也一直觉得,反正是以前发生的事情,这么难以启齿,最后就真的没有说。
“怎么不说话了?”向非珩好像到家了,又在那头很在意地问,“你先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人。”
姜有夏正在思考,被向非珩一打断,愣了一下,未经思考就如实说:“有的吧。”
“……”
姜有夏听到他在那深呼吸,觉得他应该是特别生气,心里有点慌张,觉得现在这场面,恐怕比最复杂的毛线团还要难解。
安静了一会儿,向非珩又开始质问:“又不说话了,在编什么理由?”
“不是啊……”姜有夏有点无奈,先好声好气地说:“老公,我觉得你今天喝太多了,不适合说这个,可不可以等我过完年回来再说。”
一方面,是他表达能力没那么好,觉得电话里讲不清楚。另一方面,以往他这样说,都可以把向非珩暂时哄好一点。
但是向非珩听完,非但没有领情,反而更恼怒:“姜有夏,什么借口你要找五天那么久?准备当主播的缝隙里抽空想怎么糊弄我?”
“我没有啊……”姜有夏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马上解释,“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编。”向非珩在那边自以为正确地纠正。
姜有夏起初只是很懵,只因他不擅长表达和讲故事,也有点逃避。但是现在变得有点茫然。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向非珩今天晚上说话一直夹枪带棒。虽然姜有夏神经比较粗,不容易受伤,被向非珩这样说,其实还是会难过的。
想了半天,姜有夏只能问:“那我现在说,你讲的那个人是你,你会相信吗?”
“……”向非珩静了一会儿,说:“你还是重新编吧。”
向非珩放完狠话,却不挂电话,硬生生在那头耗着。
姜有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突然提示他哥给他打电话,他就和向非珩说:“我哥来电话啦,我先接一下啊。”
向非珩才默不作声地挂了。
接起来,对面是嫂子,问他:“小夏,我和你哥点了外卖鸡公煲,你来不来吃?”
姜有夏没什么胃口,而且他刷过牙了,但他想转移注意力,就说好,起身穿了睡衣。
走出房间门,爸妈已经睡了,客厅一片漆黑,他想起大年初一的晚上,向非珩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新年的广场,从皇冠轿车的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礼品,和姜有夏、姜金宝一起上楼。其实是一周以前的事。
向非珩对姜有夏的爸妈进行了一场曲折的欺骗,在清晨独自开车落寞地离开,也只是几天之前。
——这个新年。
姜有夏摸摸索索地经过沙发,轻手轻脚开门,钻进楼道,按了电梯,心想,这个新年,过得比任何一年都漫长,都复杂。好像什么事都挤到了一起,什么秘密都被揭开,将像爆竹一样迸发开来。
他觉得向非珩很双重标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但是又很难对向非珩生气,因为向非珩性格如此。他成长的环境和姜有夏不一样,很孤独很动荡。在感到不安全的时候,向四周实施压迫和侵略,好像是向非珩的本能。
或需要他们现在真切地待在一起,姜有夏可能才有办法安抚向非珩吧。可以吗?他不知道。
来到姜金宝家里,刚进门就闻见了香味。小侄女已经睡了。餐厅上摆着两个很大的塑料外卖盒,跟脸盆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