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在讨论后,认为儿子即使是同性恋,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以便再次回到正轨,两人自说自话地为向非珩未来的恋人设定了以下几点标准:与向非珩门当户对,学历相仿,要有事业心,也要有类似的成长经历,最好也是首都人,这样两家的父母才能聊得来。
别太重视外表,不能招蜂惹蝶,当然也不能太丑。打扮必须得体,言谈举止都能体现良好的家教。
“小顾满足所有的条件,”母亲在视频那头严肃地告诉向非珩,“找一个像他这样的男同性恋太难了,大部分这样的男孩都不是同性恋。你加他了吗?”
“没加,”向非珩没什么耐心地打破她的幻想,“想谈恋爱我自己会谈,不劳你们费心。”
“为什么不加?”父亲像听不懂他说话,忽然像猜到了什么似的,问他,“难道你已经有恋人了?”
向非珩对父母的耐心已到达极限,恰好有个客户的电话打进来,立刻说“不说了,有事”,把视频挂了,投入到工作中去。
大约十一点半,他才结束工作。那晚也是只剩他与徐尽斯还留着在公司,由于办公空间是新换的,还未来得及装玻璃门。徐尽斯大概听见少许他和父母的争执,说要带他去朋友的新开的酒吧玩玩散心。
向非珩确实烦躁,需要换个地方放松心情,便和他一道去了。
酒吧离公司所在的大楼不远,位于一栋建筑的三楼,有露台可以看夜景。向非珩和徐尽斯坐在卡座,聊天不免又与工作有关。徐尽斯给向非珩讲述上一任负责人刚刚离职的那几个月里,公司的乱象,原本说得绘声绘色,向非珩也听得专注,但后来两人全不知在聊什么了。
向非珩不认为是自己或徐尽斯缺乏意志力,因为那时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姜有夏吸走。
起初是声音,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说:“阿鑫,阿鑫你怎么趴在这里了?你睡着啦?阿鑫,阿鑫。”
语气有些焦灼,但清脆得与深夜的酒吧合格格不入。若不是酒吧正巧放一首舒缓的乐曲,他的声音应该不会如此清晰。在发音时,少数几个字有些吞音,反倒有种奇异的抓耳。
向非珩原本听过就算,发觉对面的徐尽斯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说话,眼睛看着自己后方,他便也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见一个男性趴在吧台,而他的同伴手放在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推。
一只白净无暇的手,向非珩的目光向上移了些,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姜有夏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羽绒服搭在椅背,穿一双有点旧的白球鞋。他刘海的阴影遮住眼睛和鼻梁,满面愁容,不说话时,嘴唇就抿得很紧。
“阿鑫,我们走吧,”他又开口说,“我买好单了,你不要睡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呢。”说完,他拉着同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想把同伴半背起来。但那人醉得很死,身体软得没有着力点,他试了两次,对方都倒回桌子上去了。
向非珩看着,忽听见徐尽斯罕见骂了句脏话又低声说:“怎么男人也能这么好看。”向非珩记得自己“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周围好几个人都跃跃欲试,想去搭讪。应该是酒精作用,向非珩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靠近他,向非珩先是闻到一阵清淡的皂香,而后看见对方匆忙而感激地抬起脸。
向非珩也确实觉得姜有夏对自己应该是一见钟情,因为姜有夏那天看到他时,微微愣了一下,雾蒙蒙的眼睛忽然间就就亮了。
说像一个人的眼睛像星星很庸俗,说像湖泊过于文雅。向非珩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比喻,只知晓那一刻,所有别的琐事,父母的催逼、工作的困境、对新城市的不习惯,一起被从重要待解决事项中划去。
“可以吗?我一个人有点难把他抬起来。”姜有夏小声地问他。
向非珩恰当地回答:“当然。”
向非珩一向是可靠的人,当时他还没有司机,听姜有夏解释说朋友喝醉了,得送回家,便先问了地址打车,等车到了,又和姜有夏一人一边,扛起了阿鑫。他个子高,将阿鑫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往电梯的方向走。
徐尽斯在不远处冲他挤眉弄眼,他也没在意。
他们背着阿鑫走出电梯,走出建筑的旋转门,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晚风在吹。白天出了太阳,因此夜风是轻柔的,并不寒冷。
把阿鑫塞进副驾驶座,他们肩膀便轻松了。并排坐在后座,姜有夏忙不迭地感谢,说“江市的热心人好多”,两人聊天,向非珩知道了他的名字。
姜有夏二十五岁,颐省某县城人。从一所二三流的大学毕业之后,先是在镇上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很想出来闯闯,于是去年夏天来到江市,现在在一家手工商店打工。
阿鑫是他的同乡,被女朋友甩了,拉姜有夏出来喝酒。
“我本来还以为这个酒吧不是我们可以消费得起的地方……阿鑫又喝了那么多,但是买单的时候,老板说他也失过恋,只算了我一杯酒钱,还找我加了好友,说下次请我和阿鑫喝酒……”
姜有夏轻声细语地对着向非珩絮絮叨叨,向非珩则在不纯粹的黑暗中凝视他单纯的面孔,心想,姜有夏像完全按照他父母希望中他的另一半的特征反向定制的。
一直想到抵达阿鑫的家。
把阿鑫丢在床上,他们就走了。向非珩要送姜有夏回家,姜有夏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向非珩个性比较强势,他没能拒绝。
姜有夏住在靠近郊区的一个小区,坐车要半小时。在车里,向非珩像审问犯人似的,问了姜有夏很多问题,姜有夏没有心机,全部老老实实地详细地回答。
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姜有夏问的。要下车之前,姜有夏欲言又止,好像忽然变得有些羞怯,靠近他少许,问他:“向非珩,你是单身吗?”
距离变近,他身上的皂香好像也变得浓郁了一点,向非珩并不觉得自己有心跳加速,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告诉他:“我是。”
姜有夏盯着他,迟迟不说话,也不下车,他问:“怎么了?”姜有夏才动了动,说:“那我能不能要你的电话?我想下次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帮我。”
他语速飞快,显得更不安,像怕被拒绝,不知为何,让向非珩很满意,和他加了联系方式。
后来第一次带姜有夏加入家庭视频会议时,向非珩对父母郑重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背景。看着父母呆滞的脸,和姜有夏一无所知的笑容,向非珩觉得一举两得。
那时挂掉视频,姜有夏又冲向非珩笑了,与他漂亮的脸相比,他的笑容总有些傻气,小声说“我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家长了”,又说“不过我爸妈没有那么开明,我可以先带你见见我哥,他知道的我的事情”。
姜有夏的开心很纯净,洗去了向非珩心中所有曾因父母的干涉,而对“开展一段情感关系”产生过的排斥情绪。
不知何时在车里睡着了,向非珩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的车位上。
司机见他醒来,才低声告诉他:“向总,我看您睡得熟,就没叫你。”
向非珩脑袋还有点重,立刻拿起手机,发现姜有夏给他发了三条消息,说自己吃完宵夜了,想和向非珩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打了一个电话来,他没接到,姜有夏又说:【那我睡啦,老公晚安】。
向非珩想了想,决定明天和姜有夏打电话时再解释,发了个【晚安】,抓起骑士摇铃,上了楼。
家中果然空空荡荡,他走到柜子边,将骑士摇铃摆在姜有夏自己买的那个旁边,两个盒子他都摇了一下,声音很接近,都很难听。
他本以为自己在车上睡过,会没那么容易睡着,但很快他便做起梦来。
梦很简单,也很真实,他来到了一个夏天的午后,坐在一间闷热的教室里,阳光白得像奶油,亮得像要将地球上所有动植物融化。
他呆呆坐着,忽而有一双手在他眼前晃动,手放下来,竟然是姜有夏略带些婴儿肥的脸。姜有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笑眯眯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