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骑士(7)

2026-01-18

  钱冠加了,看了看他工作账号的朋友圈,感慨:“真洋气。有夏,你在城里也算是安定下来了,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还老让你去厂里找个班上呢。”

  姜有夏当然记得,只是不愿附和,就笑了笑:“忘记了,好久了。但我们店也挺像工厂的,你有朋友来江市,记得让他们来逛,有好几家分店,我把地址都发给你。每周还有手工课,喜欢的话找我报名,第一节只要九十九。”

  “你以后想回来吗,”钱冠假装没听到他后面那一长串,问,“还是一直留在那?”

  姜有夏不喜欢想这些事,但也不想骗人,瞅着他,过了一小会儿,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江市不好吗?”钱冠问他。

  “好啊,”姜有夏说,“很好的。”

  他在江市,生活了两年多,还是很喜欢那里。喜欢店的工作室路边偶尔飘下来落到头顶上的大片梧桐叶,喜欢小区里一年四季都不一样的水池,喜欢家里的所有物件。喜欢这座城市很大很大,很拥挤但也很空旷。

  江市完全可以容下一个不够一样的他,他却不一定能有条件一直待在那。

  姜有夏离开和平镇,离开颐省的时候满怀希望,没有想过回来的事。现在也不想离开,可最近总时不时梦见他要走了。

  他梦见自己打包所有的行李,回到家里,灰心丧气,没有把所有的物件拆出来。包括他的骑士摇铃在内,他全部堆在姜金宝洗车店的储物间里,继续过以前浑浑噩噩的日子了。姜有夏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可能睡在太冷了的环境里,梦就也变得很凄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镇上,睡回他有空调的小房间。

  他第一天回来的时候逛超市看到油汀在打折,现在有点想去买回来。如果带回来晚上在房里开,比装空调总方便点,但家里线路老,他怕开两个油汀加空调容易跳闸,而且爸妈也会说他浪费。

  因为姜有夏开始想自己的事情,和钱冠的聊天就继续不下去,两个人没话说了。还好钱冠他妈给他打电话,说家里还有只鸡等着杀,让他快点回去,他就走了。

  姜有夏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忽然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是向非珩他妈妈发来的。

  问他明天下午两点,能不能来开视频会,他们夫妻俩想听听孩子们今年的总结,对明年的展望,也有几句新年祝辞要说。让姜有夏也来听听,对他的人生应该会很有启发。

  姜有夏回她:【阿姨,我有空的。】

  阿姨就马上给他发来一个会议码:【准时出席,记得写发言稿,你第四个发言。穿正装。】

  姜有夏现在只有花里胡哨的大棉袄、厚厚的棉拖鞋,还有一件硕大的黑色羽绒服,方便他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起来,只好回:【阿姨,我没带正装回来。】

  向非珩的妈妈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回复:【我知道了,尽量穿得正式一点。】

  姜有夏现在是很熟悉这套流程,毕竟这两年来没少开,不过第一次参加向非珩的家庭会议,他还是吓了一跳。

  幸好当时向非珩在他旁边。向非珩也从不嫌弃他三本师范毕业,学习不够好,梦想不够大。每一次,每一次,他想起他和向非珩刚认识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很甜蜜。他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看中的人,老天一定也很喜欢他,让他的人生虽然窄窄的,却不给他很大的障碍,最后亲手把他的真爱送来他的面前。

  第二次和向非珩见面,是周一,其实离初见只隔了两天。姜有夏想请向非珩吃饭,他说整周只有周一晚有空,只好很快又见面了。

  向非珩开车来接他,说临时征用了下属的车:“我下属叫徐尽斯,你也见过,那天在酒吧,坐在我对面。”

  “是吗?我没有注意,”姜有夏听他这么笃定,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所有的人我只记得你了。”

  向非珩“嗯”了一声,开了一小段,把车的空调打低了一点,姜有夏看到他热得耳朵有点泛红,心想原来他很怕热,又突然想起来:“喔,我还记得酒吧老板。”

  前面红灯,向非珩踩了脚刹车,姜有夏又告诉他:“老板后来还给我发消息,要请我试新品,但我家过去太远,而且他们的酒太甜了。我们家都喝烧酒,冬天有时候喝点黄酒。”

  “那今晚想喝酒吗?”向非珩问。

  姜有夏摇摇头:“明天要上班。”

  向非珩穿得很正式,姜有夏多看了他的领带几眼,他解释说自己刚拜访客户回来,不是有意这么穿。他选了一家泰国餐馆,不让姜有夏请客,他说自己也才来江市不久,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只吃过这间餐馆,但他觉得味道不赖。

  姜有夏还是陪向非珩喝了两杯,两人在餐厅聊了很久,向非珩说得少,姜有夏说得多。说起自己刚来江市租房被中介骗钱,每天一下班就去找中介要钱,努力了一个多月,终于要了回来。

  “如果你去年十二月认识我,”姜有夏告诉他,“我晚上都没空跟你吃饭的,我得去要钱。”

  向非珩听得在对面一直笑,他将西装外套脱掉了,领带扯松了一点,袖口挽起来。因为他的肩膀很宽,手臂有肌肉,白衬衫的布料就很贴合。他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边缘很宽,表盘上有一个像小秒表的东西,和横着的纹路。

  回家之后,姜有夏第一次觉得躺在床上有点孤独,好在向非珩很快就给他发消息了,说晚安,又问他周五下了班有没有空出来玩,有个新开的手工艺品市集,他说不定会喜欢。

  【有安排临时取消了,我才空出时间了。】向非珩又突然补了一句。姜有夏才依稀想起,他好像说自己这周都没空,才非要约在周一见面。

  姜有夏答应了向非珩。他们开始常常见面了。

  见面不一定是向非珩提出的,其实姜有夏找他更多。

  他告诉嫂子,自己找到喜欢的人了,是个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也刚来江市打工。

  嫂子就给他支招,要他多去试探对方,多给对方发点消息:“如果他不烦你,经常回复你,说明你有希望了。”

  姜有夏就每天都在给向非珩发消息,想和向非珩出来见面,不过他平时不怎么爱享受,对江市的娱乐餐饮业了解有限,见面的地方都是向非珩找的。

  在有自己的司机前,向非珩都开着徐尽斯的那辆车,带着姜有夏到处玩。他们在三月认识,四月的第二天在一起。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向非珩骗了姜有夏三次。

  向非珩和姜有夏约在下班后,在店附近的商场见面。他给姜有夏打电话,说自己在二楼,让他往楼上看,演技很好地疑惑姜有夏为什么看不到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却在姜有夏准备翻聊天记录确认的时候,从后面出现,抱了姜有夏一下,说愚人节快乐。

  在姜有夏想买单的时候骗他,说自己有优惠券。姜有夏看到刷卡机拿过来,价格根本没有优惠。

  最后开车带姜有夏满城乱转,假装导航坏了,一直转到十二点钟,停到姜有夏家楼下。

  四月二号的凌晨十二点,在徐尽斯的车里,向非珩问姜有夏:“姜有夏,你天天找我,是不是喜欢我。”

  姜有夏承认了:“被你看出来了,我就知道我藏不住事的。”

  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考试不及格,一个同样不及格的同学说得把试卷藏起来,他就也藏了一下,藏到他哥书包里,还把姜有夏名字划掉了写上了姜金宝。

  向非珩没说什么,偏过脸来看他,又靠近了一些,最后吻了姜有夏的嘴唇,冷冰冰的薄薄的嘴唇,很轻地碰住姜有夏,但是一直贴了七八秒钟。移开的时候,向非珩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喜欢我就和我在一起。”他对姜有夏说,他们就在一起了。

  很快,姜有夏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搬到了向非珩那里。

  爸妈老说,去江市干嘛,那么远,房子那么贵,工作不好找,一个人冷冷清清,在家多舒服。

  来江市是没有来错的,江市很好。

  姜有夏一直这么觉得。他没有选错他的路。老天爷不是坏人,心像明镜一般会辨忠奸,惩罚坏人,善待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