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I01, R05
到家之前,向非珩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一件事。
现在全国都在过年,花钱也不一定找得到人,司机停在他家门口之后,向非珩还坐了一会儿,确定将事情落实了,才下车。
他家位于首都的一个老牌别墅小区,与他母亲授课的大学相距不远。在向非珩小学二年级时,弟弟妹妹出生后没多久,他们便住进来了,没再搬过家。父母很不喜欢如今流行的豪华大平层,常发表评价,说房地产的审美和良心已死。
家中现在雇有一名住家保姆,和一名小时工保洁。自从向非珩家最早时的保姆刘阿姨几年前回了老家,他父母已换了不知多少个保姆。向非珩半年没回家,按了门铃,开门的又是一张新面孔。
“您好。”新的保姆大概见过他的照片,立刻喊他小向先生,自我介绍姓郭。她说先生太太一个去打球了,一个在学校录制线上讲座,双胞胎也都不在,给向非珩简述了晚餐的菜单,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郭阿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抱歉,带着少许同情,或许她觉得腊月二十九,长子回家,却无人相迎很可怜,不过向非珩只是松了气,告诉她,菜单不需要改。
少面对他爸妈一小时,他能长寿半年。
他提着行李袋回房,先将带给弟弟妹妹的礼物拿出来。姜有夏准备了一份,他也准备了一份,这是属于姜有夏的传统节日仪式感。
去年过年,姜有夏本来还想准备给他父母的礼物,被他及时制止,姜有夏还有些担心,说“我在叔叔阿姨面前的形象本来就一般,过年礼物也不准备,会不会太不好了”。
向非珩说“送不送礼物都不会改变你的形象”,因为他父母思维的封建固执程度,注定他们一生难以变通。
姜有夏被他说服,今年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行李袋的最下方,还摆着早晨出门时,向非珩放入包里的摇铃。他没告诉姜有夏,因为无法解释。
向非珩很少会做意义不明的事,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带上它。他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听见闷响,心想,或许是因为在意昨晚那个真实得怪异的梦。但这与滞销摇铃又有什么关联?找不到原因。
将盒子放回行李袋,向非珩拿出平板电脑,读了几份前阵子没空看的,与近期在开展的项目有关的行业报告,忽而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像有一股拉扯的蛮力,将他的意志拖入睡眠中去。
梦境又来到那间教室,这时候的阳光没那么强烈了,四周变成了橙色,像来到接近傍晚的时间。
向非珩听见一阵嗡嗡声,抬头一看,是天花板挂着的几台的电风扇在转。风扇很旧,扇片掉了些漆,是灰绿色的。它们转得缓慢,他没有吹到什么风,因此全身燥热。
但这身体不像他的身体,精神也不像他的精神,他察觉到,自己几乎难以凭意志移动,他与这具肉体,仿佛只有感官互通。
身体的主人眼睛朝前看,向非珩才看见坐在他前面的人。对方趴在桌上睡觉,穿着一间旧得泛黄的白色棉T恤,背很薄,头发理得短短的,脖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睡得极为香甜,背部缓缓地起伏着。
这时候,他听见教室门口的动静,一名像是老师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站在讲台旁,看台下的学生,向非珩才注意到四周还有十几个同学,都在埋头写字,而他的肘下也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卷,只做了两三道选择题,向非珩粗略一看,字母写得歪扭也就罢了,选的还全是错的。
老师的视线扫视过班中每一名学生,停在向非珩前方,他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快步走来,敲了敲前桌人的桌子:“姜有夏,怎么又睡着了?”
从梦中被吓醒,姜有夏“啊”了一声,抬起身,看着已经站在桌边的老师。
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摸底考还睡,天天就知道睡。你爸妈送你来暑假班是让你来睡觉的吗?”
“对不起小舅,”姜有夏先道了歉,又给自己辩护,“但是你给他们报名表就说了学校中午管一顿饭,没有说我们要做这么难的题目啊。”
他的模样可怜巴巴,他小舅大概也心软了,问他:“觉得哪几题难?”
“……”姜有夏没说话,小舅就懂了:“我现在得去别的班讲课,今晚吃了饭来我家,给你补补。”说完又看了向非珩一眼:“大块头,谁给你发的考卷?你不用写。今天别做了,我回头单独给你拿一张。”
姜有夏说“好的小舅”,他小舅便走了。等小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姜有夏忽然回头,一张漂亮的脸孔稍稍有些不悦,埋怨:“傻大个,你怎么忘记叫我了,刚刚怎么和你说的。”
向非珩听见傻大个含糊地道歉,姜有夏又认真说:“下次要记住啊,从后面推推我我就醒了,我睡得又不熟。”
身旁的同学热心道:“有夏,下次我叫你。”姜有夏立刻说:“不行啊,斌斌,你离我有点远,会被发现的。”
同学摸了摸鼻子,向非珩又眼看姜有夏伸出手,把被他压着的练习卷抽走了,看了看,惊讶地问他:“傻大个,这几道选择题你会做啊?”
向非珩感觉自己摇摇头,姜有夏马上放心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
这时候,墙上挂着的下课铃响了起来,聒噪至极,震得向非珩脑袋疼,离开梦境之前,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姜有夏拉住他的手腕。
姜有夏一向怕冷,大概是因为向非珩很了解他,梦里的他延续了真实的他的低体温,他的手有些冰,笑眯眯地望着傻大个:“下课啦,我带你回去吧。”
向非珩睁开眼睛。他在椅子上睡着了,从学生时代至今,他都没有这种忽然睡去的经历,隐约觉得怪异,但心中更在乎的一点,是为何会做这个梦。
哪怕是做梦,一想到姜有夏与别人那么亲近,还有那些看上去过于熟悉的身体接触,让向非珩多少有些想要盘根问底,将那人的生平一切信息全挖出来,摊开看看与自己比较相差几何。
不过向非珩不是那种做了一个梦就去质询伴侣、想讨个说法的麻烦恋人,自然也不可能真和姜有夏提起这些,只先看了看手机。在他睡着时,姜有夏给他发了消息:【他们不让我看他们打麻将,好无聊,我把瓜子嗑光就回家了。】
又发一张照片来:【晚上来外婆家吃,我哥和我嫂子去镇上去吃饭了。】
【去约会?】向非珩问。时间已是晚上六点半,向非珩还没收到自己想看的消息,先打了个电话确认。
打完电话,姜有夏回他:【可能是吧。】然后突然给向非珩发了个红包,说:【老公,虽然我不过洋节,但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又说:【我们已经5天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啊。】
向非珩当然知道姜有夏思念自己,他也很想他。连续两年的春节,都是向非珩觉得过得最漫长的日子,姜有夏需要他,他同样不想与姜有夏分开多一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姜有夏嘴上说得好听,行动却不一致。
去年姜有夏一直到年初九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家,而向非珩大年初三就已回到江市了。
【我今年订的也是初三回去的机票。】他给姜有夏发:【想老公就早点回来。】姜有夏又不回了。
姜有夏心虚的时候就装忙,向非珩原本想再威逼利诱一通,恰好保姆打内线来,说开饭了,便先下了楼。
姜有夏和小侄女两个人十分默契,迅速地吃完饭,双双来到小煤炉边取暖。煤炉只能围四个人,来晚了就没位置了,就像打麻将一样。
他将向非珩的消息放置在一旁,先陪小侄女玩了一会儿拍手谣。
晚上吃饭的时候,外婆也问起了姜有夏回江市的日子。她知道姜有夏今年的假放到正月十五,便问他,能不能待到正月十三再走,那是家里老太爷的忌日。
去年姜有夏正月初十收假,没来得及拜,老太爷生前那么疼他。
姜有夏自己是决定了,也答应了外婆,正月十四再回,但还没想好怎么向非珩说。他老公别的都好,唯独过年这件事,和他意见是有点相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