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了抱他的母亲,让她快跑。
再也别回来了。
张缘一问他:“你后来去找过她吗。”
左戈行一边吃蛋糕,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过去对她来说就像一场噩梦,我作为噩梦里的角色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你怎么知道她过的很好。”
左戈行想了想,说:“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可以过的很好。”
后来他又开始攒钱。
母亲跑了的事让父亲失去了面子。
父亲很生气,就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他和奶奶身上。
奶奶年纪大了,怎么能承受父亲的怒火,他不一样,他身体好,又能扛,就总是护在奶奶身前。
父亲见状打他打的更凶。
“奶奶说,他小时候也总是被爷爷打,其实……”左戈行舔了舔勺子,“我不是打不过他,只是没办法一下把他打倒。”
直到在他上初一的时候,奶奶去世了。
而进入青春期的他也迅速拔高了个子。
他用攒下来的钱给奶奶办了葬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的那天,我把他的腿打断了。”
左戈行吃了一大口蛋糕,说:“后面没两年,听说那里失火了,所有人都跑了出来,只有一个残疾人死在了房子里。”
说完这句话,左戈行转头看着张缘一说:“张秘书,你真的不吃吗,这可是巧克力蛋糕。”
张缘一定定地看着左戈行的脸,轻声说:“你吃吧。”
左戈行高兴地吃起来。
说起这段往事,他的眼里并不见任何阴霾,仿佛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过往。
“你不恨吗。”他问。
左戈行抬头看向他,“恨谁?”
“无论是谁。”
左戈行笑着说:“我妈和我奶奶对我很好,小时候很疼我,有时候妈妈会把偷偷攒下来的钱给我买糖吃,奶奶也会把省下来的鸡蛋给我。”
这样说的时候,左戈行的眼睛很亮。
他记得这份幸福,并不因任何苦痛消失。
“你父亲呢。”
左戈行想了想。
“小时候没有恨的想法,只是想要快点攒钱,或者快点长高,这样我就可以把他打倒,后来我做到了,长大之后,又觉得恨他没有必要,我现在生活的很好,而他已经死了。”
“你不恨这个世界吗,怨恨你糟糕的人生,怨恨任何一个比你过得好的人。”
张缘一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左戈行的心里不曾留下任何伤痛。
“可是我从来不觉得我过的很苦。”左戈行认真地说。
“小时候有妈妈和奶奶疼我,后来白虎帮里的人对我也很好,小林姐,吴哥,海棠姨,文子爷爷……”
左戈行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在他记得的那些人里已经有人去世了,但他清澈的眼睛却依旧有那时的满足和快乐。
“还有姓耿的。”他小声说。
“可你身上的伤,不痛吗。”
左戈行身上的伤很多,却没有一道伤是为自己受的。
“那个时候很痛,但忍忍就过去了,而且现在已经好了。”
左戈行吃下一口蛋糕,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张缘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左戈行,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之后,左戈行抬头看着路灯下的影子。
“想要有所收获,就一定要付出努力,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每次我通过努力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我都特别骄傲,那些伤和痛就是我努力的证明,我现在能吃饱,能穿暖,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风景,我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他转头看着张缘一,笑着说:“张秘书,我觉得现在很幸福。”
左戈行想不了太长远太复杂的东西。
当父亲的暴力造成了伤害,那么他就积攒自己的力量打倒他。
当耿老大进了监狱,一众老小无处可去,那他就去努力挣钱,让他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书读。
当他有了白寅公司,却在偌大的洋城站不稳脚跟,他就去和那些人谈判,去示威,让那些人害怕他,不敢欺负他。
左戈行不明白什么大道理。
但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更要懂得感恩和珍惜。
磨难不是囚牢,而是能破开的茧。
过去困不住他,那只是一段记忆和经历。
而左戈行拥有跌倒无数次都能爬起来的能力。
他也确实用自己坚韧不拔的精神和乐观强大的内心筑起了一面安全的城墙,墙外的风雨无法将他击倒,墙内的四季如春是上天……不……是他自己应得的回报。
张缘一定定地看着左戈行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芒比尖刀还要可怕。
太可怕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乐观的近乎天真。
积极的极为愚蠢!
张缘一猛地站起来,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又冰冷,像是沉在幽幽海底的冰山。
左戈行愣愣地看着他,小声说:“张秘书……”
他闭了闭眼睛,垂落在身侧的手背青筋暴起,被层层包裹的心脏像是在极致的压抑中崩裂,渗出黑红色的血。
他头也不回地迈开离开。
左戈行愣了一下,立马站起来跟了上去。
张缘一停下脚步,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
左戈行抱着那一束热烈张扬的鲜花,提着没吃完的蛋糕,嘴上还滑稽地沾着奶油,也连忙停下脚步,就这样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
张缘一知道,他失态了。
可此时此刻,就像信念崩塌一般,他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都是错的。
更无法接受高傲的自己被一个傻瓜撼动了内心。
他抬起头,继续没有回头的向前迈开脚步。
仿佛这样他就能坚信自己的内心,他依旧是那个完美又完整的自己。
左戈行也跟着迈开脚步,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保持着一个影子的距离。
这段路比想象中长。
风吹动了树叶,吹落了几片花瓣。
左戈行始终跟在张缘一的身后。
而张缘一逐渐走的越来越慢。
直到他站在楼下,看着面前这栋他幼时最熟悉的楼,上面已经没有了以前的万家灯火,可即便现在还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盏灯,属于他的那盏也不会亮了。
左戈行停在他的身后,不出声不打扰,安静的就像他的影子。
突然他回过头,左戈行立马站直身体,大包小揽的样子再配上那张挂满奶油的脸更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