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张秘书。”
左戈行小声叫他。
张缘一站在阴影里,不明白左戈行为什么同样没有站在灯下,却好像还是有光在照耀他。
“张秘书。”
左戈行再次叫了他一声,慢慢的向着他走近,身后的灯似乎一起跟着左戈行的脚步,照亮了左戈行脚下的路,直到把光带到了他的身前。
那束鲜艳的花送进了他的怀里,左戈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缘一垂眸看着手里的花,火红的颜色比傍晚的夕阳还要绚丽,也远比夕阳要充满生命力。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左戈行,抬手擦去了对方嘴边的奶油,随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左戈行站在原地,眼睛在阴影里像两盏明亮的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好一会儿之后,左戈行抬头看向面前高耸的楼房。
可惜,他等了好久,也没见到有一盏新的灯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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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左戈行在还不懂什么是怨恨和痛苦的年纪就学会了如何看待问题、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包括承担责任,所以他的抗压能力特别强,真正情绪稳定的人也是他
而张缘一早熟又自视甚高,再加上他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所以他承受挫折的能力特别差,偏偏他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与第一次失去,就是把他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亲生父母
第31章
1
张缘一全部的身体都笼罩在阴影里, 在黑暗中静的像一具雕塑。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看明白别人虚伪的内心。
这让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不同寻常的人。
他总是充满戏谑地看着他们,就像蹲在地上看蚂蚁。
不,他连弯腰都不会。
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渺小的蚂蚁为了食物打转。
而他只需要画一个圆, 蚂蚁们就跑不出去, 真是可笑又愚蠢。
他就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他周围的人, 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局外者。
除了父母有些不一样。
他们和他有着无法割舍的血脉连接,这种天生的连接让父母在他心里有一种特殊的优先级,也让他在这个世界有一个能够让他落地的锚点。
但他们突然不在了。
在他还无法独立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 这种连接断了,锚点也消失了。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从未因父母的死亡而内心有任何的崩塌。
他是那么的自信, 那么的不可一世, 始终相信自己尽在掌握,包括自己的情感和情绪也始终控制的很好。
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也没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
可现在他想要回忆他父母的样子,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好像一个被封死的盒子,他怎么也无法打开。
他竭力全力所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 就是父亲和母亲共同休假的那天,挥着手对走向学校的他说:“好好学习。”
他只记得这句话。
现在他开始回顾自己前二十几年的人生, 全都和学习有关。
他学的东西很多,学什么都很容易, 而越来越多的荣誉也让他更加高高在上的俯视他人。
那些愚蠢的蚂蚁啊。
不过都是模糊不清的过客。
来来往往,没有一只蚂蚁能在他面前停留,也没有一只蚂蚁值得他回头。
他偶尔感到孤独。
是这个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直到他大学毕业那天。
一种猛然袭来的疲倦和空茫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发现,他看不清自己了。
父母让他好好学习, 他学了。
然后呢。
他不知道了。
现在他才明白,当时的他为什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海城。
一直以来支持他的目标中断在那一天,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原来,他一直没有把父母的死从心里抹去。
他这么多年以来坚定地活着,仅仅是因为父母的那句话。
也只有父母的那一句话。
原来,他是一个如此软弱的人,一直被困在过去从未走出来过。
他所展现出来的所有的样子都是他最擅长的虚伪。
而他所自以为是的高傲与独立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现在再回忆来到洋城的这三年,他的记忆一片模糊,没有任何明亮的色彩。
他从未真的有一天真实而具体的活着。
而他选择回到这里的原因什么。
答案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去面对过。
张缘一缓慢地回头,看着被白布覆盖的每一个角落。
以往从未认真看过的房子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在他眼中,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得衰老。
就像飞速流走的沙漏,这栋房子中间跨越的十几年在他眼里残忍的显现。
白茫茫的白布,像代表死亡的白帆。
再掩盖,也盖不住时光流逝的灰。
他缓慢地迈开脚步,抬手抓住了桌上的白布,手背青筋暴起。
“唰”的一声,掀开的白布在空中飞扬。
那张覆盖了十几年的桌子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陈旧的果盘,已经干涸的茶杯,还有花瓶里的花早已枯死腐败。
包括桌角用心包住的保护套已经磨损,却还依旧顽强的存在。
一切都没有变。
在他眼里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只是冷冰冰的透着死亡的气息,充满了灰白色的死寂。
突然一抹鲜艳的红映入他的眼帘,他转动视线,看向掉在地上的花。
鲜红的花瓣散落了一地,饱满的花朵依旧明艳如霞。
这束花红的那么夺目,又那么刺眼,像象征着万物复苏的晨曦。
张缘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慢慢的往前伸出手,忽然一串翡翠手串滑落到他的腕骨,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绿油油的翡翠手串在夜色里是那么鲜亮。
他想起那天晚上左戈行把礼物送给他时看向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连车窗外的路灯都不及一分。
他定格在原地,那双垂在阴影里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阳台,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左戈行。
在旁边灯火通明的小公园里,那个高大的有几分傻气的身影独自一人站在路灯下,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似乎在期盼着有一盏灯能够亮起。
但他怎么也等不到,他开始对周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这里摸摸,哪里看看,随后试探着坐上了已经生锈的秋千。
忽然他身体一歪,连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把歪向一边的秋千扶好,却“当啷”一声,秋千的整个座椅都断落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不该捡,最后左顾右盼,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离开,骑上了旁边的摇摇马,一边晃,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坏掉的秋千。
其实,那个公园已经废弃很久了。
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早已离开。
而离开的人都不再回来。
张缘一眼眸幽深地看着楼下的左戈行。
好一会儿之后,他抬头闭上了眼睛。
白副总,你赢了。
——
第二天一大早,明亮的阳光透过阳台照在客厅的桌上,花瓶里放着一束饱满鲜艳的花,在阳光下热烈的盛放。
张缘一径直从前面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