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人困滞于地下的时候,反政府武装的军队已经顺利攻下了首都,正式宣告了新国家的建立。在战争的破落废墟上,人们回到自己曾经的“家”中,不抱希望地尝试着从碎石瓦砾中扒拉出最后一点值钱或有用的物品。
数日之后,地下深处传来的连续敲击声响,终于引起了地上的注意。一些小孩子们以为这是闹鬼,大呼小叫地将之报告给了那些在附近巡逻的士兵。而他们的长官立刻就意识:这地下有防空洞。
血腥的战争结束了,在国际社会的注视之下,新政权急于建立仁慈博爱的形象。于是他们请来了入驻当地的联合国组织,加紧帮助现场发掘。
为了节省体力而躺在地上的白洋,还没默念完他那张“死前一定要全部吃过”的遗愿清单,救援人员的呼喊问询,就已如天籁般嘹亮地响起。
背对着坐在餐桌边的杭帆,岳一宛正在做饭。大虾去壳开背,再用橄榄油略煎至变色,这都是他闭着眼就能操作的步骤——如果公共厨房里有第三个人在场,立刻就会发现,首席酿酒师正高高地竖起耳朵,肆无忌惮地借着烹饪之便,行偷听之事。
而他听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白洋与杭帆这段亲密切坚固的感情,共同建立在他二人一起度过的十数年光阴上。
岳一宛见过冷静调度工作现场、被众人所深深信赖的杭总监,却没有见过十八岁时第一次和网友在校内面基,紧张得不知道该在星巴克里点什么的杭帆小朋友。
被翻出青涩往事的杭帆,正窘迫地对着白洋对大喊“给我闭嘴啊你”“现在就过去把你杀了”,而这也是他从未对岳一宛说过的话——嚣张,放肆,不带任何的犹豫与斟酌,仿佛从未自少年岁月中走远。
无糖奶茶是什么邪教,你怎么不去喝刷锅水?杭帆怒骂,我绝不为这种东西买单!
你说的刷锅水或许是冰美式,而我今年可是真的喝到过了刷锅水!白洋在那边扑腾着翻滚:怎么说好请我喝奶茶,但还不许喝无糖啊?这叫忆苦思甜你懂不懂!
蒜末被残油炒香,岳一宛往平底锅里倒入白葡萄酒与柠檬汁。果实香气混合着油脂焦香腾然升起,同时逸散开来的,还有那鼓挥之不去的酸。
明明只是切了一只柠檬,可酿酒师心里却酸得像是榨光了全世界的柠檬汁。
在他身后,杭帆隔空和白洋“扭打”做一团,语调里却带着轻松自如的笑音。
这让岳一宛无法不去想到之前的那个夜晚,想到杭帆离开之前,明显变得僵硬许多的语气与背影。
……如果更早认识你的人是我。
满怀憾恨地,岳一宛在心中揣想:如果参与过你大半人生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因此而爱上我吗?
他是那么地嫉妒白洋,嫉妒对方曾经拥有过如此多不同年龄段的杭帆。微妙却阴暗的情感,如刻毒的火焰般熊熊焚烧着他的心脏,比灶台上喷吐跳动的火舌更加炽烫。
他也想要和十五岁的杭帆彻夜通宵地在手机上聊天,想要与十七岁的杭帆吐槽傻逼同学与势利眼老师。他想要与十九岁的杭帆一起翘课做白日梦,和二十一岁的杭帆在每个昼夜里同进同出,分享校园食堂里的每一道难吃诡异的菜色。
可现实的葡萄藤上并结不出如果。往昔的岁月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是为了照顾正和白洋视频通话的自己的缘故吗?杭帆察觉到了岳一宛不同寻常的沉默。
时不时地,他侧过头来,将视线向身后撇去,想要确认对方仍旧与自己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个动作重复的次数太多,终于连白洋都发现了些许端倪。
“……所以,现在我们方便聊一些私人话题不?”
这毫无眼力界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
话音刚落,杭帆的脸就立刻涨成了绛红色——他用脚趾都能猜到这厮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等他“威胁”白洋闭嘴,岳一宛已经将碟子放在了杭帆手边。
肉质晶莹的大虾被煎出了橘粉色,又浓稠地浇上了蒜香黄油柠檬酱,慷慨点缀着新摘下的清脆欧芹叶。四溢的香气里,虾肉的鲜香与柠檬的酸味混合,令人垂涎欲滴。
嚯!嗟来之食,我也想吃!
白洋还在那叨叨咕咕的,但杭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复烤过的面包切片,松脆地吹出一阵麦香。岳一宛将面包盘放在杭帆的另一侧,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才说:“我回房间吃饭,你们聊。”
说话间,他的手搭上了杭帆的肩膀。
这似乎只是个无意的动作,但那几乎蚀穿衣料的掌心热度,立刻就在杭帆的肌骨上烙出了想要被触碰的强烈渴求。待他猛然回过头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来挽留岳一宛的时候,视线却只堪堪与对方的目光轻擦而过。
端着托盘离去的岳一宛没有回头。
而杭帆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啊哦。”
清了清嗓子,白洋抱起胳膊:“我本来是想问……算了,我看应该也不用问了。”
“——不管你在想啥,”察觉到恋爱话题的苗头,杭帆的防御机制全面展开:“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白洋只是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揶揄,但又像是有一些怜悯。
“不管你想否认什么,”这家伙模仿起了杭帆的口吻,道:“杭小帆,你都已经肉眼可见地为他神魂颠倒。”
杭帆并不想和白洋进行这个话题。
他还没来得和岳一宛解释那天晚上的吻(他还能怎么解释?一筷子敲下去把人打晕吗?)。而只消一个最轻微无意的触碰,这具曾被心上人抚摸与亲吻过的肉身,就无可救药地被醺热的记忆再次唤醒。
可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和岳一宛谈论这个?
那一夜之后,他们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见过面。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岳一宛用来表达“想要自然冷却”的意思吗——杭帆真希望自己能做一套可视化的数据图出来,逐行逐列地分析心上人对自己的情感走势。
可今晚,岳一宛又丝毫没有表露想要疏远自己的意图。这让杭帆在大感庆幸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奇异的失落。好像岳一宛很快就从那旖旎幻梦般的夜晚中醒来,只剩杭帆一人,独自在那意乱情迷的泥淖中难以脱身。
无数种混乱的情感,在杭帆的心头盘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每一根线头后面都连着死结,一旦用力推敲着将之抽出,反让他的心被勒得更紧更痛。
“……你还是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杭帆叹气,“我现在真的不是很有心情讲这个。”
“好吧,”顺坡下驴地,白洋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本来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本来想问,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上了一个石油王?!
白洋猛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表示:有这种发财的好事,你怎么不带上兄弟一起啊!
“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我太高估你了。”
他说着,又躺回了枕头堆里:“所以,说说吧,你这位——‘热衷于慈善事业,关心每一位战争受害者’的,皇室成员朋友,是怎么回事?”
战后资源紧缺。白洋既不缺胳膊少腿,也没落下什么内伤,按道理,根本就轮不上医院的床位。
如今此人竟能躺在豪华床铺上打滚,杭帆也觉得奇怪。但说到“皇室成员”,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卧槽,”小杭总监惊得面包都从手里掉下来:“那是艾蜜,艾蜜的雇主。”
三言两语之间,正享受着“皇家礼遇”的当事人已经听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凭借在当地摸爬滚打的丰富经验,白洋完全可以推测出水面之下的部分流向。
“我猜这位‘皇室成员’并没有布置搜救,只是对当地的外交人员说过点什么,形式上走了走流程吧,大概。毕竟一般人也料不到会有‘大挖活人’这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