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不敬,”他对岳一宛嘟囔道,“但如果是在水果店里看到它们的话,我觉得……”
“你觉得它们都已经死透了,应该被贴上减价折扣大甩卖的标签。”捏着杭帆的耳垂,岳一宛语重心长道:“但为师早说什么来着?不能以貌取葡萄啊,爱徒。”
明明是在讲正经话题,这家伙却还故意要把声音压得又近又低。配合着耳朵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轻微恍神之中,杭帆竟产生了自己正在被这人衔在嘴里反复啮咬似的错觉。
“——‘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读过这一段吗,我的杭总监?”
这是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里写就的名句。杭帆只是看不出来,这部名作还能和葡萄扯上什么关系。
而岳一宛的嘴唇贴在杭帆发顶,发出低徊却轻快的笑音。
“这是个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故事,”首席酿酒师说,“维罗纳属于威尼托大区。而威尼托产区,是意大利最重要也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如果说,以波尔多和勃艮第两大产区为代表的法国葡萄酒,代表了古典优雅的传统风格,那么,以威尼托产区为代表的意大利葡萄酒,则完全走向了另一种狂野烂漫的奔放风格。
以自由随性而闻名的意大利人,就连栽植酿酒葡萄的品种,都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产区截然不同。
格雷拉、蒙特普齐亚诺、桑娇维塞、科维纳、巴贝拉、内比奥罗、菲亚诺、维蒂奇诺、卡尔卡耐卡、柯蒂斯……
这些名字繁复又冷僻至极的葡萄品种,别说是“有所了解”,杭帆根本就连听都不曾听说过,两眼茫然得像是被一串拉丁文咒语给偷袭了。
“等一下,你说慢点。”
一刻也放不下做社畜的自觉,小杭总监飞快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你说的都是哪几个字?怎么写?让我记个笔记先。”
“不用记也没关系。”酿酒师的笑容堪称狡诈,“在意大利之外,几乎没人会去种这些葡萄。斯芸酒庄当然也不。”
那你费劲儿吧啦地报了这么长一串菜名是为了……?杭帆疑惑。
当然是因为你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可爱啊。岳一宛笑道。非常有趣,我很喜欢。
这诡计多端的家伙,甚至还嚣张地在杭帆的脸上亲了一口,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在意大利的威尼托产区,有一种特殊的红葡萄酒款,被称之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其名为,阿玛罗尼(Amarone)。
“阿玛罗尼并非是一个品牌名称,而是某一类酒的统称。”
首席酿酒师解释道,“在威尼托产区的瓦尔波利切拉地区生产的,用三个指定的地方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在酿造过程中使用了‘枯藤风干法’的干红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阿玛罗尼葡萄酒’。”
所谓“风干法”,顾名思义,就是不使用新鲜采摘的葡萄,而是用葡萄干来酿酒的技法。
无论是等待酿酒葡萄自然成熟到轻微脱水的“晚摘”,还是借助真菌的力量来让水份流失的“贵腐”,亦或是等待零下的天气令葡萄结冰“低温采摘”——所有这些方法,都是酿酒师们为了能得到含水量更低、但糖分与风味物质更加浓缩的酿酒葡萄,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实验,而最终得到的种种奇招。
而早在这些技法面世之前,公元前八世纪的古希腊酿酒师们,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用葡萄干来酿酒了。
“这……简单粗暴到令人无法反驳啊!”
杭帆震惊:“和葡萄比起来,葡萄干,确实称得上是把风味与糖分都极致浓缩的精华。但都已经彻底变成葡萄干了,还能榨得出酒来吗?”
“虽说是‘葡萄干’,但多少也是留了些水份用于酿酒的。”岳大师补充:“也不会真的要到变成‘葡萄木乃伊’的程度。”
但说到葡萄干,杭帆脑内立刻回想起了中亚地区的炽烈艳阳,和灰尘飞扬的红褐色土地上,巨毯般豪迈铺开的一串串干瘪葡萄。
“没错,把新鲜采摘下来的葡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这就是所谓的太阳风干法(Sun Dried)。”岳一宛莞尔颔首,“而与之相对的藤上风干法(Passerillage),就是任由熟透葡萄挂在藤上,直到果实失去大量水份为止。”
这两种风干方法各有优劣,但成本都较为低廉,易于操作。
“但斯芸酒庄并不能采用这两种方法,”杭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外面在下雨。”
正是因为担心正在木架上沉睡的这些赤霞珠葡萄,会无法捱过夏末的这场暴雨,岳一宛和酿造团队才决定要把它们提前采收下来。太阳风干和藤上风干都不是可行之策。
但人类的历史,就是与自然相抗争的历史。作为人类活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酿酒的故事莫不如是。
为了对抗捉摸不定的天气,酿酒师们终于发明出了“枯藤风干法(Appassimento)”:这种全然不受风雨与阴晴所影响的技法,也被称为“室内风干”。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在阴凉干燥且通风的室内,搭设木箱与架子,铺好稻草,让葡萄在这里自然风干。”
新疆吐鲁番的天气炎热且干草,葡萄只需三十天就可以彻底晾晒成干。可山东蓬莱却多雨湿润,夏末又正是雨水最丰沛的时节,“风干”一词,实是说易行难。
杭帆小心地发问:“那它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才能被送去发酵……?”
“三到四个月左右,控制好湿度与温度,可以让果实的含水量减少到现在的三分之二。”
以毫无波澜的淡定语气,岳一宛回答曰:“差不多等榨季快结束的时候,这批赤霞珠也就可以被送进发酵罐里了。”
葡萄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果实,岳一宛说。经历过风干的葡萄,不仅会因失水而浓缩起更加馥郁鲜明的风味,还会额外诞生出一些全新的风味物质。
对新鲜葡萄相比,风干葡萄会生出一种近似于巧克力与焦糖的焦香气味。当它们被酿制成葡萄酒后,这份讨人喜欢的香气也会留存在酒液之中,带来更加华丽多彩的香味层次。
在这个风干的过程中,葡萄还会悄悄地发生着化学变化,在果实内产生出更多的甘油,使得酿造出来的酒液拥有更加柔和饱满的口感。
正是风干葡萄的独特魅力,造就了几乎可以征服所有人的阿玛罗尼葡萄酒——它有着厚重却柔顺的单宁质感,像是一匹厚实光滑的缎面丝绸,优雅在舌苔上翻卷而过。醇美的滋味与较高的酒精度数,轻而易举地就让人陷入微醺。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酒液在口腔中的来回碰撞,你将感觉到一卷荡气回肠的史诗,在舌面与唇齿之间缓缓拉开大幕:熟透的水果香气带着稳重的酸度,如同英雄之王的帐前军议,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在恢弘雄伟的叙事雕塑群中,又隐约有甘美甜蜜的味道浮现,如同心爱之人的幻影,那柔软衣袂在石像之间轻盈地闪过,每当觉得其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真实地捕捉在手中……
“阿玛罗尼是一种干型红葡萄酒,残糖量极低,并不会真的给舌头带来‘甜味’。”酿酒师道,“是葡萄干的特殊香气,为阿玛罗尼赋予了这份标志性的甜香。”
既如梦,又似幻,还如此不可捉摸的,正像是爱情。
因为故事发生在威尼托大区的维罗纳,而威尼托产区的葡萄酒又以阿玛罗尼最为著名。两者相叠加,阿玛罗尼就渐渐被视作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
“虽然只是一场穿凿附会,”岳大师看向杭帆,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如果莎士比亚听说过‘爱之酒’的名字,他老人家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富诗意的巧合。”
“‘爱之酒’阿玛罗尼,Amarone,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意思是‘极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