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98)

2026-01-23

  一日之中,太阳升得越高,天气就越炎热,在日光下的采摘工作也就越发艰苦难熬。等这一批次的葡萄采收完毕,人人都已汗湿重衫。

  而酿酒师的工作却并不因采收结束而停止。

  经过精细的逐粒筛选后,马瑟兰葡萄被送入破碎机,又以连皮带肉的混合物状态进入到发酵罐中。

  品尝过今日新收获的这批果实汁液,岳一宛他们又要逐一试饮其他各批次的发酵液,用酿酒师引以为豪的舌头来亲自确认发酵进程是否符合预期。

  紧接着,他们还要从发酵车间的各个罐子中留取液体样本,并送往酒庄的实验室。测试样本的各项数值,并实时留意发酵过程中的数值变化,这也是酿酒师工作的重中之重。否则,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自由生长着的微生物们必定会不知不觉地就给大家带来惊吓。

  为了让日后的工作有据可查,所有这些实验数据都要分门别类地记录存档。而在这之后,岳一宛与Antonio重又下到酒窖,检查木架上那批赤霞珠葡萄的风干进度。

  即便是已经装入橡木桶里进行陈年的酒液,酿酒师们也时不时就需要将它们重新品尝一遍,从而更加清晰地把握住陈酿历程中的风味变化。

  开会,巡视葡萄园,撰写工作记录,清洗所有容器。等这一切做完,首席酿酒师手握方向盘,嘴里咬着三明治,又要马不停蹄地奔向集团新收购来的那间酒厂。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重又黯淡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岳一宛的手指滑开了社交软件,正正好好地停留在“辞职远杭”的主页上。

  杭帆。

  想到这个被自己爱恋着的名字,正低头看向手机的酿酒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他想起昨晚,终于结束加班的小杭总监,一把扔开了平板电脑,靠在自己身上大声叹气道:「唉,明天。要做直播。好一种‘彩衣娱亲’式的加班啊……」

  「彩衣娱亲?」岳一宛差点把水给喷出去,「你和许东?杭总监,不要认贼作父啊!」

  杭帆用额头怒锤他,「你想啥呢?给我KPI的是观众老爷,这才是我真正的衣食父母!」

  「没想到杭总监做副业都这么有觉悟,」揽过心上人来亲了一口,岳大师若有所思:「按照这么说的话,我给你做饭吃,帮你脱衣服,也是一种真正的衣食父母啊?那你是不是应该喊我一声‘Daddy’?」

  抄起手边的抱枕,意图实施谋杀的杭姓凶犯,笑容和蔼地回答曰道:「岳一宛,我看你是现在就想要成为Dead Body。」

  被推倒在长沙发上的岳姓受害人不以为忤,一边嚣张大笑着,一边把欺压在自己身上的可爱嫌疑犯给抱得更紧了点。

  「岂不听闻,宁向牡丹花下死,风流做鬼也甘心?」

  若非小杭总监手下留情,这句调笑之辞,差点就要成为岳一宛被枕头闷死前的最后遗言。

  昨夜的笑声萦尤再耳,此刻的直播画面里,杭帆脸上却并没有那样生动恣意的笑容。

  工作了一整天之后,他看起来明显有点疲惫。箱子很大,杭帆单手抱起来很吃力,隐约的皱眉神色,明显是在忍耐疼痛。

  直播的另一边,许东的助理们正在画面外七嘴八舌地打着自家老板的岔,同时麻利往桌上摆放上酒杯、醒酒器与吐酒桶等物品。谈笑风生之中,又格外显出一派喧沸欢腾的热闹来。

  如斯情形,让岳一宛立刻把拈酸吃醋的闲心全都扔去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要立刻马上就回到斯芸酒庄,回在杭帆的身边去,好让心上人不再独自面对这样窘迫的境况。

  品酒室里,杭帆见他走近,脸上的惊喜神色远远大于惊讶。

  二人目光交接,小杭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地将酒瓶递了过来,“麻烦你了。”

  “乐意效劳。”站在镜头背后,岳一宛接住瓶身,向他颔首微笑,“稍等片刻。”

  “感觉远杭的内心活动是:我得证明自己是纯爷们儿!随随便便地努力一下……算了放弃。”

  “不是等等,画面外的是谁啊,远杭也有助理了?不是说他没有团队的吗!”

  “有团队也很正常吧23333 这年头哪个大博主能真没有团队啊,笑死=L=”

  “团队小哥的手好大,粗略估计这位兄弟一手就能抓两杭。”

  “但他的主业不是在给酒庄打工?酒庄能让他的私人团队也住进去?”

  “说不定远杭背后的经纪公司就是酒庄呢?资本运作的事情你不要多嘴。”

  “远杭答应我,下次混更就发你被团队小哥握着手的照片好吗?好的。”

  杭帆没空多做解释。镜头之外,轻松开启了瓶塞的岳一宛,正拿过橱柜里的醒酒器,潇洒快捷地进行着醒酒工序。

  直播镜头下,一只玻璃高脚杯被利落地推进画面中央,旋即,浓艳的珊瑚红色酒液如跳珠坠线般落下。

  “第一支酒,红色火漆。”

  冲着杭帆做了个“请”的手势,首席酿酒师弯了弯眼睛,继续处理起桌上剩余的四瓶酒。

  “远杭同学,魂兮归来!别发呆了,许老板都已经尝到第三支酒了!”

  “‘像是莓果奶昔不加奶’一刚,好支离破碎的发言啊你!”

  “博主品酒的样子像是我家猫第一次吃奶粉,疑惑,茫然,但又忍不住再舔一口。”

  “团队小哥还在镜头外吗?远杭频频抬头到底是在看谁?”

  “好嘛,原来这是在演我上数学课啊。实在做不出题,就向老师投去死乞白赖的目光……”

  红色火漆的这杯,尝起来有着新鲜甜美的果实味道,令人过目难忘。

  黄色火漆的这杯,则厚重沉着,香气与味道的层次复杂多变,如一场辉煌宏大的歌剧。

  蓝色火漆的这杯,香气低调却深邃,酸甜婉转,余韵悠长。

  紫色火漆的这杯,酸度强劲到狂野,又隐约带出各种异域香料的气息,古怪,但独特。

  而绿色火漆的这杯,细腻而丝滑的单宁是它的强壮骨架,明亮且平衡的酸度,构筑出优雅迷人的血肉。那留存在唇齿之间的甘美回味,和缠绕在鼻尖的馥郁香气,都像是记忆长卷里抖出永不褪色的一阵阵笑声。

  它令杭帆感到如此地熟悉,如此地……像是岳一宛。

  “绿色的这一瓶,应该是斯芸酒庄的‘兰陵琥珀’。”杭帆开口,“如果我没猜错酒款的话,那这支酒就是山东蓬莱产区,以马瑟兰葡萄为主的混酿。”

  “年份我就盲猜一个自己喝过的,2022吧。”

  首席酿酒师吃惊地看了过来。

  岳一宛当然能认出“兰陵琥珀”。世上恐怕不会有人能比他更熟悉这支酒。

  瓶身的重量与手感。酒液的颜色和香气。他熟悉这款酒,有似熟悉自己的头脑与身体,命中答案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没有想到,杭帆竟也能如此快速地做出判断。

  像是在黑暗之中,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爱人的手。

  “杭老师确定吗?不会是因为我刚才一直没猜到山东蓬莱产区,所以杭老师赶紧先押注上自家公司的酒吧?”

  许东还以为杭帆是在瞎蒙呢,正要咧嘴大笑,就听画面外的助理说:“杭老师猜对了,绿色火漆这瓶,确实是斯芸酒庄的‘兰陵琥珀’,年份2022。”

  画面里的许老板,惊讶得张大了嘴,像是要把一整只鸵鸟蛋都给囫囵吞下去:“啊、哈哈,哈……杭老师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您看您,上来就杀死了比赛——”

  “不不,只是直觉,做社畜的直觉而已。”

  小杭总监赶紧摆手,谦虚得非常真实:“其实我统共也就只熟悉‘斯芸’和‘兰陵琥珀’这两支酒。毕竟是工作嘛,总会对自家公司的商品感到更加亲切的。其余四支,我肯定都只能随便乱猜一猜……”

  不知是因为当着直播间数万观众的面,还是因为天性确实如此,面对杭帆的优势抢跑,许东十分大度地哈哈一笑,说:“杭老师不必过谦!这支酒就算是咱的送分题了。来来来,下面才是高手见真章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