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12)

2026-01-23

  “酸度,单宁,酒精度,这些就像是乐谱中的一个个音符。它们客观存在于酒液之中,也能通过实验设备被检测出来。”

  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的岳一宛,连声音都比刚才温和许多:“而‘集中度’,则是一种对乐曲旋律的主观感受。”

  当我们把葡萄酒噙入口中品尝时,口腔里对各种风味的感受越明显,酒液的“集中度”也就越高。就好比一首乐曲,拥有清晰易懂且琅琅上口的主旋律,才能让人过耳不忘。

  “集中度”不足的葡萄酒,如同一支旋律模糊的曲子,或是一副主题散乱的油画,让人感觉寡淡、松散,没有丝毫的趣味可言。

  “听起来这已经不是农业,而是艺术层面的话题了。”杭帆笑道。

  酒杯抵在唇边,他就着岳一宛的手品尝了一口——这个味道,几乎与成品的“兰陵琥珀”没有分别。

  “我确实认为酿酒是一门艺术。”对此,岳一宛并不讳言,“因为它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

  种植葡萄,监控并分析生长过程,驱赶鸟虫防治病害,采收葡萄,放进发酵容器,接种酵母菌,跟踪温度与发酵进程,最后澄清灌瓶封装……在今天,大型的自动化农业机械和生产设备,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酿造葡萄酒”的全部工作流程。

  那为什么酒庄还会需要酿酒师?

  在更廉价与更高效的机器面前,人类自身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就在于,葡萄酒是给人喝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因为品尝葡萄酒的依然是‘人’,所以‘人的创造’才显得尤为重要。”

  机器可以精确检测葡萄酒的“糖度”与“酸度”,这些数据并不等同于味觉,并不能让机器理解“集中度”这样的抽象概念——酸甜咸涩的无穷微妙组合,从来都只对人类的味觉有意义。

  大数据模型可以学会表述中的“套路”,在一分钟内就生成千百万篇装模作样的酒评文章,却无法真正品尝到任何一种酒水的滋味——“风土”的差异之于大数据模型,就像是盲人摸到纸上的大象。

  对复杂香味的迷恋,对丰富口感的执着,这是人类的微妙感官体验。

  对故土的忧愁思念,对远方的浪漫想象,这是人类独特细腻的感情。

  “艺术是人类情感与意志的体现,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凝视着心上人的眼睛,岳一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抚摸着杭帆的脸庞:“蓬莱产区的酿酒师,是因为亲自闻到过海风吹来的隐约咸味,所以才会想要在酒中点缀上海水般的咸鲜。而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也是因为曾经亲睹过雪山脚下的花海,才会执着于凸显鲜花般芬芳的香气。”

  “就像你的这些视频,”他说,音调柔软温情:“你在乎斯芸酒庄,也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为酿造而付出的辛勤劳动,所以你才想要记录下这一切,对吗?”

  正是这份滚烫澎湃的诚挚情感,让这部小小的纪录片,比任何空洞冰冷的广告都更为真切动人。

  拇指摩挲过杭帆的嘴唇,岳一宛弯腰偷来一个吻。

  这让杭帆的双颊发烫,赶紧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你今天有点奇怪。”杭总监嘟哝着,忙不迭地移动轮椅,将各处的固定机位拆下来收好,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强行无视自己正逐渐变红的耳根:“……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心中略有惊愕,神色却很无辜:“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杭帆收拾完设备,重又把轮椅滑回到他面前:“所以,到底怎么了?”

  “杭总监好敏锐,”岳一宛失笑,脸上却没能成功地笑出来:“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他的五指被杭帆扣紧了。

  不偏不倚地,心上人望向他,“我当然能看出来,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杭帆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但现在镜头已经关了。你想要跟我说说吗?”

  岳一宛原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说的。

  说了又能如何呢?因工作而生的负面情绪,也只能随着工作的推进而被消解遗忘。他曾是如此地坚信这个道理。

  但在杭帆面前,沉重的悒悒心绪,突然就变成了一头任性的小狗,呜呜吠叫着想要被对方抚摸与安慰。

  “这几桶表现不太好的马瑟兰,都是五年前才种下去的。”

  蹲下身来的岳一宛,把头埋在杭帆的腿上,闷闷不乐地嘀咕道:“但其实我刚到斯芸的时候就说过,马瑟兰葡萄是中国的明星品种,既然要种就干脆多种点,早种早收获。葡萄有的时候就像人,树龄较老的葡萄藤,结出的果子较少,但滋味也更加丰富。”

  一株酿酒葡萄在地里长到三十年,就可以被称之为“老藤(Old Vine)”葡萄。

  在同样的自然环境与田间管理条件下,老藤葡萄通常拥有更强壮的单宁,更好的酸甜平衡,与集中度更高的风味。在酿酒师眼中,这可谓是最理想的葡萄。

  “但在当时,马瑟兰并不是国际市场上的热门品种。”忆及往事,岳大师仍有忿忿:“我反复提了好多遍,上头都只当是Gianni的徒弟在放屁,只允许对‘没有商业价值的马瑟兰’进行实验性质的小规模种植。”

  可也就是从那几年开始,中国酿酒师手中的马瑟兰葡萄,悄然成为了国际赛事上的一匹黑马。人们终于注意到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品种,并深深折服于它优雅多变的表现力。

  岳一宛的判断,也终于被认为是正确且富于先见性的。

  “但已经失去的时间,就是彻底地失去了。”

  那时候,成为了斯芸首席酿酒师的岳一宛,却并不因自己的观点得到承认而感到自豪:“葡萄藤的树龄,都是实打实的一年年光阴,没有人能够在自然面前做假账。”

  明明预见了这个趋势,却没能相应地执行下去,岳一宛对此深以为憾。

  “如果当年我能更加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许斯芸酒庄的马瑟兰葡萄田,就能更早地实现如今的规模。如果能够更早地种下去……刚才的那几桶马瑟兰,肯定会有更优秀的表现。”

  他感觉到杭帆的手指正摁在自己的额角上,不轻不重地打着旋:“难道就不能通过混酿来掩盖集中度不足的缺点吗?”

  “当然可以,”酿酒师微微仰起头,道:“在发酵和陈年都结束之后,通过精确的调配,我们让这些‘暂时还不完美’的葡萄酒们互相取长补短,隐去缺点,放大优点,这个步骤就是‘混酿’。”

  但人总是忍不住要做这样的假设:如果能倒退回当时的那个节点,做出更正确的决策,获得品质更优秀的葡萄的话,是不是就能让最终的成品更好一点?

  岳一宛说:“哪怕只是提高些微的那么一点点,我也——”

  一把揪过他的领口,杭帆的唇撞上了他。

  “不要把傻逼领导的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

  亲吻的间隙里,岳一宛听见小杭总监的哼声警告:“这种时候,只要痛骂‘领导是蠢货’就好,你怎么还反省起自己来了?”

  你当时才多少岁啊?二十刚出头一点?

  杭帆的语气简直痛心疾首:人的大脑都要到二十三岁左右才能彻底发育完全,这和葡萄的老藤也没差多少。你把对这些葡萄的宽容也分一点给自己好不好?

  情不自禁地,岳一宛微笑起来。

  “大多数时候,我对自己还是很宽容的。”啄吻着对方的嘴唇,他说:“比如现在,我就想把你从工作岗位上偷走。”

  “可以吗?”岳一宛轻声问道,“让我偷走你一天的时间。我想和你约会,在酒庄以外的地方。”

  而杭帆用许多个吻作为回答。

  -----------------------

  作者有话说:江湖正道but小门派出身的少侠杭帆,年满18岁,终于被师父允许下山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