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14)

2026-01-23

  “我说冰淇淋很好吃。”杭帆忍着笑装傻,“这话怎么了吗?”

  就着他的手,岳一宛叼走了最后的半截蛋筒。慢条斯理地咀嚼片刻,还意犹未尽地俯下身去,把杭帆舌尖唇畔的那一丁点乳白色痕迹也彻底舔舐了个干净。

  风从海上吹来,满山青翠葱茏的叶片都随之摆动,仿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你说的可不是这个,”坏心眼的临时检察官在杭帆唇边控诉,“我听到你说……”

  被正义制裁的杭姓嫌犯大惊失色,表示自己是真的没讲过这种话!

  “添油加醋也就算了,你怎么凭空造谣啊!无故污蔑冰淇淋的清白!”

  杭帆正色曰:“而且你确定吗,我们一整天的约会,都要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

  视线下移半米,杭总监意味深长地向岳姓受害人提议道:要不再去吃个冰淇淋吧,我看你需要降温的部位可不止是脑子。

  岳一宛阴恻恻地瞪他:“给我等着,杭帆。让我看看你还能再猖狂多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手持免死金牌,杭总监笑得肆无忌惮,比盘桓在他们头顶的海鸥还要气人:“我至少还能猖狂一整个月呢!”

  这座城市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浪涛卷上沙岸,总传来擂鼓般的低沉响声。

  烟台山顶的灯塔是一处旅游景点——以景点而言,它既陈旧又无趣,实在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但杭帆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身边有岳一宛。

  “在我们身后的方向,就是斯芸所在的产区蓬莱。”岳一宛说。

  蓬莱山,相传为渤海之东的五座仙山之一,是为仙人居所。汉武帝东巡至此,遥望海上仙山而不得,只能命人在岸边筑城,名之为“蓬莱”。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酿酒师的口吻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即便贵为皇帝,纵然富有四海,也没能够让他乞到一颗长生不老的丹药。荒谬,怪诞,但是又很公平。”

  杭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当场戳穿这人的恶劣本性:“我觉得,你其实就是喜欢看人吃瘪吧?”

  “正是如此。”岳一宛笑眯眯地摸上杭帆的脸,俯身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吃点别的什么,我也会同样爱看的。”

  灯塔观景台上空间逼仄,杭帆欲退而无路,只能生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

  最后被逼得急了,他干脆伸长胳膊,手动钉住了岳一宛的嘴。

  “而这边是渤海。”

  站在灯塔上向远处眺望,陆地的最末端呈显出尖锥的形状,隐然有着沧桑的锋利。

  岳一宛指向海面:“最早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应该是烽火台,用来瞭望并预警海寇的入侵。”

  山东蓬莱,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故乡。

  ——崇拜神人与仙山又有何用?人类的城邦只能由人的双手来建造。而在人类自身的危难面前,拯救人们自己的,也同样只能是人。

  海上飒飒来风,吹开岳一宛的额发,令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愈发明亮,有似雨过之后,葡萄新涨绿。

  这双眼睛让杭帆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这碍事的轮椅,好恣意尽情地拥吻心上人。

  但看在旁边还有其他游客的份上,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并努力把思绪转向一些更适合在白天出现的内容,比如盛夏时节里举办的那场法事:“说起怪力乱神,那天你完全没碰上供用的烤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啊,那倒也不是。”理直气壮地,岳一宛说:“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东西冷掉之后的口感。”

  杭帆斜眼乜他,“没看出来啊,原来您还活得挺挑食。”

  “没有挑剔的舌头,如何能成为好的酿酒师?”此人振振有词道,他就是因为挑食,所以决不能接受凑合与勉强:“关于这点嘛,杭帆你也是知道我的。”

  高处呼啸着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冷。但被岳一宛握住的手心,却将滚烫的温度传递向杭帆的全身:“你就能不能,哎,你把这样的话留到车上再说好不好……”

  含笑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某位岳姓人士从善如流地改换话题道:“那就说点不会让你害羞的事情?”

  “如你所知,上次那个道观,里面供奉的是丘处机。所以我偶尔会寻思,要是有人供奉一套《金庸全集》进去,嗯……真是想想都觉得精彩!”

  “……你上辈子是反清复明过吗岳一宛,怎么天天都能编出地狱笑话?”

  “因为确实很好笑啊!类似的笑话我还有很多呢,你知道那个著名的天主教圣人‘圣老楞佐’吗?公元三世纪,他被罗马总督处以铁架烤刑,死前说了那个著名地狱笑话,‘这面已经烤好了,把我翻过去,烤另一面’。而且,因为他殉教的方式与烘干啤酒花类似,所以被后世的信徒认作是酿酒师的保护神。所以说,要酿好酒,首先就要会讲地狱笑话,这可是我们行业的重要历史传承!”

  一对肚皮滚圆的海鸥落在观景台栏杆上,听见这两个人类发出的叽叽咕咕声,疑惑地歪起了脖子。好一会儿之后,它们确定那两人根本没看到自己,遂交颈摩挲着,为彼此梳理起了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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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身为E级向导的生活,杭帆对此不算满意,但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

  与诸位每天都需要为全体哨兵的精神稳定而操心的S级向导们相比,他宁愿选择做一条默默无闻的咸鱼。

  当然,低级咸鱼的生活也有不便之处。比如说,无法拒绝哨兵的相亲要求。

  打着长长的哈欠,杭帆踩着点来到咖啡厅,试图先给自己点上一杯意式浓缩。

  “你就是杭帆?”队伍末尾,一个绿眼睛的英俊男人突然对他伸出手:“我是岳一宛。”

  WHO TM IS 岳一宛?

  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又工作了一整个早上,杭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着对方脸足足看了三秒钟,这才慌忙握手道:“哦哦,你好你好。那个……呃,就是你要跟我相亲是吧?”

  杭帆是个E级向导。在这个最低等级上的向导,与所有哨兵的精神契合度都不会高于20%。而杭帆看过系统里传来的相亲资料,岳一宛和自己的契合度只有,9%。

  哈哈,神经病吧?杭帆心想,怎么会有哨兵要和契合度这么低的向导相亲啊!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站在他面前,容颜英俊,身量高大,眉毛微微皱起,像是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把这事给忘了?”

  哨兵就是哨兵,感知能力比读心术还敏锐。

  杭帆只能心虚地微笑,“那也……不至于……”

  这人的哨兵等级是多少来着?

  哎,这个是真忘了。

  潇洒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杭帆问他:“你要喝什么?我请。”

  在这间总塔人气排名第一的咖啡厅里,哨兵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语气近乎于沉痛:“你们这些总部的,就天天喝这些玩意儿?‘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一听就加了很多香精,这不会对味觉产生损害的吗?”

  爱喝不喝,惯的你。杭帆冷酷地扭过头去,对收银员说:“我要一杯季节限定的‘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

  岳一宛的眼睛是绿的。岳一宛是个哨兵。岳一宛来自其他塔,目前正被总塔长期借用中。岳一宛是个挑剔的美食家。

  这就是第一次相亲,杭帆对岳一宛此人的全部印象了。

  和岳一宛在咖啡店门口礼貌地告别之后,还不到半天,E级向导杭帆就把这事彻底抛之脑后。

  毕竟他是给塔打工,又不是卖身给塔了。相亲这种事情,应付应付就完了,还真的要上心不成?

  再说,这可是低至9%的契合度,他要相信岳一宛会继续和自己相亲,还不如出门去买张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