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62)

2026-01-23

  那些晚上,杭艳玲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刚怀上杭帆的情景。

  刚被医生确认妊娠的那阵,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平坦的肚腹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型——这让杭艳玲觉得既惊恐又惊奇。

  但在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之后,她不禁想道:天啊,这是我的孩子。这小家伙是为了我,才拼尽万难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不管朱明华同意与否,不管其他人的意见如何,她都发誓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再健康地长大——因为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可现在呢?

  杭艳玲在心里诘问自己道。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男人,杭帆就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喜欢男人,做同性恋,到底会伤害到谁?又为什么需要征询世人的同意?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开明母亲那样,潇洒地告诉杭帆说: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男人……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杭艳玲只是杭艳玲,她这辈子都没能做成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在清明假期的哪个深夜里,当杭艳玲借着酒醉的勇气对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胆怯地将“男人”两字咽了回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多么想……她多么希望,如果杭帆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就好了。

  「……妈妈想要你开心。」

  但如果杭帆真的,就非得喜欢男人不可的话……如果这能让杭帆幸福快乐,同性恋,异性恋,这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杭帆仍是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暖黄色灯光下,杭艳玲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露出了某种隐忍却警惕的眼神。

  仿佛是一只习惯了被人施暴的小动物,正被强行拖到了巢穴的外面,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致命剧痛的降临。

  「没事的,妈。」

  到最后,杭帆依旧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情。

  这份古怪的沉默,让做母亲的有点想不太明白。

  会不会其实是我搞错了?

  那天之后,杭艳玲总试图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杞人忧天呢?

  她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却又总是感到一阵阵奇怪的不安。

  不安揭晓的那刻,并非是杭帆说出“我喜欢男人”的一瞬。

  而是在杭艳玲看清了杭帆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

  他带着一种绝望的,伤心的,似乎是常年都预感到自己终将为这句话所伤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母亲遗弃的准备一般的神色,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一些,如果,我能早点就告诉你说,妈妈知道了,这都不要紧的。”

  后悔的眼泪,咸涩地坠入茶杯中,像是杭艳玲无法掩饰的泣音:“小宝,你,会不会就可以……”

  你是不是,就可以别这么害怕了呢,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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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出自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

  2. 本章最末,杭艳玲与杭帆在清明假期的对话,来自第53章 《错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第53章 标题叫“错频”的原因OuO

 

 

第170章 麦琪的礼物

  母亲饮泣的声音,如烛泪滴下,滚烫地灼落在杭帆的心上。

  “妈妈……”杭帆慌张地抽出纸巾递上,音调同样颤抖:“妈,对不起,我——”

  杭艳玲接过纸巾,复而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宝,”泪痕未干地,她问杭帆道,“你……你现在交到男朋友了,对吗?”

  沉默的寂静,恍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杭帆点了点头。

  长久压抑于心头的那块石头悄然消失。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